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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3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立冬那天,护城河上终于开始起雾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搭了一件旧外套,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的手指却还扣在杯沿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端起来喝一口,又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端着这个缸子上。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了两下——这是它半睡半醒时的习惯动作。火炉上的水壶还没烧开,屋子里只有煤块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和老李的呼吸声。老李的呼吸比以前重了,阿黄听得出来。那声音像是一件旧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棉絮从破洞里往外挤,每一下都带着毛刺刺的拖拽。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阿黄刚来家里那阵子,趴在纸箱子做成的窝里,要竖起耳朵才能确认他的存在。后来老李偶尔咳嗽一两声,阿黄会抬起头看看他,老李就摆摆手说“呛着了,呛着了,你睡你的”。再后来,摆手的动作还在,但是咳嗽的间隙越来越短。今年立秋之后,咳嗽声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样扎了根。

搪瓷缸子上冒出来的热气越来越少了,因为老李现在喝茶,喝一半,看一半——不是不想喝,是咳起来的时候肺里像烧开的水往外翻,他怕阿黄害怕。

可阿黄知道他咳。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的那些,老李别过脸去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旧毛衣底下抖两下,阿黄都能感觉到。它的耳朵动一动,尾巴在地面上停住不扫,然后它会慢慢站起来,无声地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

就搁着,不动。

老李低头看它,用那只捂过嘴的手摸摸它的头。“没事,没事,老了哪有不咳嗽的,人一老就跟旧机器一样,零件都松了。”阿黄听不懂“零件”,但它听得懂“没事”——每次老李说这两个字,胸口里那种让它不安的震颤就会稍微轻一些。它分辨不清那是咳嗽真的轻了,还是自己的耳朵在欺骗自己,总之老李说“没事”,它就选择相信。

搪瓷缸子在老李手里微微发着抖。这是年轻时在厂里搬钢材留下的毛病,老了更明显了。阿黄每次看到那个缸子抖,就在心里无声地叹一口气,把前腿跪在地上,把脑袋抵在老李腿肚子上,用身体的重量帮他压住那些抖。

老李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把手从缸子上移开,放在阿黄的背上。手里的茧子和阿黄背上的短毛混在一起,有簌簌的摩擦声,像是秋风扫过簸箕。他默不作声地顺着阿黄的脊背摸了好几下,然后轻轻拍它一下:“你跟你猫妈一个样,都是这么往我怀里一靠就不走了。”

猫妈。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又落下去。它知道这个名字。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总和平常不一样——不像是跟它说话,更像是跟自己说话。屋里那张旧桌子的抽屉里锁着一张照片,老李有时半夜打开来看,阿黄就趴在他身后,从胳膊弯的缝隙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麻花辫,笑得很浅,眼睛里有光。“你猫妈姓赵,纺织厂的。”老李有一次跟它说。阿黄不知道照片为什么有黑有白,但它知道那张脸很重要,比搪瓷缸子重要,比藤椅重要,比火炉上烧开的水还重要。

院门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隔着两堵墙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尾音的婉转。阿黄听见了,耳朵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继续贴着老李的腿——它不需要吃饭,它只需要这里。

炉子上的水终于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叮叮当当地跳,热气冲出来把整个屋子的温度往上抬了一丁点。阿黄站起来去叫老李,叼着他的裤腿轻轻拽了两下。这是它去年冬天学会的——老李耳朵背,水开了听不见,它就负责提醒。

老李“哦”了一声,把缸子里凉透的茶倒了,起身去灌开水。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缓了一下,只是很短的片刻,像是不想让阿黄发现。但阿黄还是发现了,因为它数着老李每一次站起来要花的时间——以前是三秒,现在要七秒,有时候更长。它在心里数这些数字,不像人那样用年月日去记,它用身体的感受去记,用每一次老李咳嗽时自己心口被揪紧的程度去记。

开水灌进搪瓷缸子发出的声音很闷。老李端着缸子走回来,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把毛毯往腿上拉了拉。毛毯是去年冬天邻居王婶给的,蓝底白花的旧毛毯,边缘有点脱线,但洗得干净。阿黄靠过来,老李把毛毯的一角搭在它身上,顺手把它的耳朵翻起来检查内耳——从捡回来那天起,他就养成这个习惯了。流浪过的狗耳朵里容易生螨虫,阿黄刚来的时候两只耳朵都有炎症,老李用棉签蘸药膏给它擦,擦了一整个月才好。

“进城赶集那天遇见的你。”老李忽然开口。阿黄抬起头,尾巴开始摇。它听得懂“赶集”、听得懂“遇见的你”,它只是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那时候拱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跟条泥鳅似的。”老李笑了一声,“我把半个馒头放在地上,你闻了三次才敢吃。”

阿黄小声哼哼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我当初捡你回来,是想让院子里多个活物。”老李慢慢喝了一口开水,声音被热汽润开了一些,“人上了年纪就怕静。屋里静下来就什么都听得见,听得见墙缝里虫叫,听得见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你来了以后好多了,有你趴在这儿,这屋里就不空。”

阿黄把他的腿往自己这边又拱了拱,老李低头看它说:“你是不是想吃昨天的馒头?”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塞。老李笑了一声,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把他的脸挡在雾气后面。阿黄看不见老李的表情,但能闻到热气那边飘过来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感冒冲剂的甜味,还有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气味,从老李胸口那个地方透出来,带着酸酸的发酵感,像是秋天烂在地里的柿子。它以前在老李身上偶尔闻到过,但今年冬天,那个味道特别浓。

巷子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藤椅吱呀了一声。阿黄把鼻子从老李手心里退出来,闻了闻那道风——风里有隔壁家炸带鱼的焦香,有巷口老周家煤炉的硫磺味,还有护城河上那股带着腐草气息的水气。所有的味道都裹在冷空气里往屋里灌。阿黄打了个喷嚏,缩起后腿往老李身边又靠了一寸。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把搪瓷缸子放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伸手把阿黄的整个脑袋捧起来。他的手粗糙,掌心滚烫,手指贴着阿黄脸颊两侧的短毛轻轻地、慢慢地来回抚着。阿黄被捧着头,尾巴不扫了,老老实实仰着脸看老李。它发现老李的眼眶特别深,眼皮肿着,眼白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阿黄。”老李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咳嗽哑的还是被开水烫的。

阿黄的尾巴在毛毯底下轻轻扫了一下。

老李捧着它的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又闭上了。他把手放开,在阿黄头顶上拍了两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在发抖。

阿黄没有挪开,它把脑袋重新放回老李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搪瓷缸子。它看到缸子里的水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细密的涟漪,不知道是手抖的还是什么。它想站起来舔老李的手,但老李把缸子放下来盖在它背上轻轻压了压,力气很小,像是在安抚。

“那年冬天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你,你才这么大。”老李用滚烫的手在阿黄背上比了个大小,“毛都没长齐,两颗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我当时就想,给半个馒头吧。给了又觉得半个不够,整个都给你。”老李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像是忘记自己已经说过了。

阿黄没有提醒他。

老李又说:“你跟了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这个人穷是穷,但不会亏待你。”说着他站起身,扶着藤椅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橱柜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碎肉粥,是老李早上煮的,放在炉子边上热着。他端回来蹲下身,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下头去吃。肉剁得很碎,米粒煮到开花的程度,粥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老李蹲在旁边看它吃,左手还扶着藤椅扶手,右手机械地划拉着它脊背上的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佝偻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

阿黄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李。

“吃啊,看我干嘛。”老李皱眉。

阿黄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什么意思?不爱吃?”

阿黄又把碗往前推了半寸。碗里的粥已经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碗底晃着油光。老李低头看了看那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阿黄的眼睛。

他没说话。

“你呀,”老李蹲在原地看着阿黄的碗,声音像是把搪瓷缸子底刮了一圈,“我捡你是缘分。你那时候饿得腿都打晃,拱在垃圾桶旁边。我把你揣怀里带回来,你一路上不动不闹就那么安静趴着,乖得跟棉花似的。”

阿黄咬着耳朵,胸口的酸胀感越来越重。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它不能理解的东西,像是告别,又不是告别;像是承诺,又超过了承诺。它想趴下又不敢趴,它怕一趴下去,搪瓷缸子发抖的声音就从它耳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阿黄把粥吃完了,搪瓷碗干干净净。老李把它吃干净的碗收走,在它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说狗也知道让人,比有些人都强。他的声音哑得比咳嗽时更厉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阿黄听不懂的苦涩。

阿黄坐在原地,两只耳朵往下垂着,看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看他又扶着藤椅扶手慢慢坐下来。他没去端那只搪瓷缸子,只是把手伸过来搁在阿黄背上。

屋外的雾越来越大。护城河上白茫茫一片,把岸边的垂柳吞进去只剩几根模糊的黑线。有几只麻雀从柳梢惊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邻居家的猫在墙头上走,踩碎了一块瓦,尖叫着翻下墙头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阿黄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它把自己蜷成五年前那个装进纸箱子里就能被老李一只手抱起来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用尾巴盖住鼻子。它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熟悉的声音——墙角老鼠咬木头的细响,火炉上水壶变凉时的收缩声,老李那只旧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些声音和它的心跳混在一起,和它血液里那条看不见的河混在一起。

老李的手还搁在它背上。

阿黄在心里把这间屋子重新擦拭了一遍。藤椅扶手上缠着的透明胶带,是老李修椅子时怕扎到它爪子特意裹上去的;门槛旁边半截褪色的门帘,是老李专门为它在门下开的狗洞遮风用的;橱柜最下面一格永远放着它的小搪瓷碗,老李用它那不太稳的手每天往里添粥;墙角那双旧棉鞋之所以还留着半截底,是因为阿黄长牙的时候总咬它,老李说留着吧磨牙也行——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啃坏了多少只这样的棉鞋,但老李一双都没有扔掉。

最里面是它和老李一起走过的护城河堤。春天的时候柳絮飘起来跟下雪一样,老李坐在石凳上,它在草地上打滚;夏天知了叫得震天响,老李摇着蒲扇给它赶蚊子;秋天落叶能把整条河堤铺成黄的,老李在前面慢慢走,它在后面把叶子踢进河里;冬天起风的时候,老李把外套敞开让它钻进去取暖,它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耳朵,风从耳朵尖上刮过去,耳朵凉了,胸口是热的。

阿黄把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好,像老李收他那张旧照片一样。

咳嗽声在凌晨又响了起来。

今晚比前几天都重。老李整个人从床上坐起身咳,佝偻的上身缩成一张弓,咳声把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了。阿黄跳上藤椅又跑下来,前爪搭在床边,用头去蹭老李垂在床沿的手臂。老李咳得没法说话,只能用另一只手指床头柜。柜上放着止咳药和半杯凉透的水,阿黄不懂药,但它听得懂那条胳膊抻到极限时关节发出的嘎吱声——太远了,比昨天又远了半寸。

它跃上藤椅,把床头柜上那盒止咳药叼下来放在老李手边。老李摸到药吞了几粒,靠在床头喘了好久才平复下来。阿黄还守在床头仰着脸看他,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老李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阿黄。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出两个湿漉漉的光点。

“阿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咳嗽抖的,是另外一种抖。阿黄把两只前爪都搭在床沿上,耳朵向前竖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老李从被子里伸出手,搁在阿黄的两只前爪上。他的手又滚烫又轻,像是刚从火炉上拿开的搪瓷缸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那只手在阿黄的前爪上按了很久,借着窗外的微光低头看着它。黑暗中他眼窝里的亮不是眼泪,是那种看着最后一个亲人,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光。

“我要是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它感觉到了——那些隔着搪瓷缸子摇晃、隔着咳嗽声颤抖的东西,此刻全都顺着老李掌心滚烫的温度流到它的心口。那种酸酸的、发酵的、秋天烂在地里的柿子的味道,把它的心拧得不成样子。

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手背上,两只爪子在他腕上轻轻按着。

用自己仅有的语言,它能听懂的那种语言,对他做了只有狗狗才会的回答。

窗外雾散了一些,月亮露出半边脸。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藤椅上、搪瓷缸子上、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护城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水面上漂着几片还没沉下去的法桐叶子,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阿黄守在这一圈圈的波浪里,用它的方式把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捂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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