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2章 晨光熹微空庭落叶满 旧梦依稀再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窗棂上。
阿黄是被尿憋醒的。它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后腿因为关节炎而僵硬酸痛,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它先在屋子里迟缓地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那个它专用的旧轮胎——那是它小时候磨牙的玩具,现在已经没剩下多少橡胶味了,只有一股陈旧的尘土气。
它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吱呀——
门其实没锁死,只是虚掩着。自从老李走后,张奶奶为了方便进出喂饭,就不再锁门了。阿黄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因为感应不到动静,依然昏暗。
阿黄侧着身子挤出门,慢慢地往楼下走。它的腿脚不好,下楼梯时总是很小心,一步一步地挪。以前老李遛它的时候,总是会在三楼转角处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拍拍它的头说:“阿黄,咱爷俩都得锻炼啊。”
现在,没有人陪它锻炼了。
它走到一楼的小院子。院子里铺满了昨夜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阿黄走到墙角那个熟悉的土堆旁,抬起后腿,滋了几滴尿。
做完这件事,它并没有急着回去。它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六楼那个窗户,黑洞洞的。
阿黄看了很久。它记得以前,每天早上老李起床后,都会推开窗户,对着楼下喊一声:“阿黄,回来吃饭!”
那时候,哪怕它正在院子里和别的野狗打架,只要听见这一嗓子,立马就会夹着尾巴冲上楼去。
“汪……”
阿黄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且微弱,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没有任何回应。
它垂下头,慢吞吞地往回走。上楼梯对它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每上一层,它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爬回六楼,它刚想进门,突然停住了。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烟火气。是煤球炉子的味道,是煎蛋的味道,还有……烟草的味道。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虽然它已经很老了,毛稀疏得几乎贴着皮肉,但那一瞬间,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充满了警觉和兴奋。
它猛地冲进屋子。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冷清。
但那股味道是真的。
阿黄激动得发抖,它在屋子里飞快地转圈,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地嗅。它从门口嗅到藤椅,从藤椅嗅到床底,最后,它停在了窗台边。
那个小白药盒还在那里。
可是,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阿黄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把东边的云彩染红了。在那片红色的光晕里,阿黄仿佛看见了老李。
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对着它,蹲在护城河边,好像在抽烟。烟雾缭绕,随风飘进了这扇窗户。
“爸爸……”阿黄在心里喊了一声。
它想叫,想扑过去,可是它的身体太老了,它只能趴在原地,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幻影。
幻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阿黄等了很久,直到那片红光褪去,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亮起来。幻影消失了,只剩下对面楼顶的一只灰鸽子,咕咕地叫着。
阿黄失望地垂下头,把下巴搁在窗台上。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重,很稳,还伴随着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那个脚步声,那个钥匙声……
它记得!它记得太清楚了!
老李每天早上出门买早饭,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就是这样响的。走到门口,他会停住,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张奶奶拎着一袋豆浆油条站在门口,看到阿黄正趴在窗台边,愣了一下。
“阿黄?你咋跑到那儿去了?”张奶奶走进来,把手里的早饭放在桌上,“今天降温,你看你都不进被窝,冻坏了咋整。”
阿黄没有理会她。它死死盯着张奶奶手里的塑料袋。
油条的香味飘了出来。
以前,老李买完早饭回来,总会先揪一块油条皮,塞进阿黄嘴里。那时候阿黄会开心得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
可是现在,阿黄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奶奶,看着那个塑料袋,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那个空荡荡的藤椅。
张奶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她把油条掰开,把没有加糖的那半根放在阿黄的小碟子里。
“吃吧,阿黄。”张奶奶轻声说,“老李要是看见你不吃东西,该心疼了。”
阿黄这才慢吞吞地挪过去,低头闻了闻油条。
味道不对。
老李买的油条,总是带着一点点碱味,还有老李手指上的烟草味。
这个没有。
阿黄只咬了一小口,就又不吃了。它重新回到藤椅旁,趴了下来。
张奶奶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又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阿黄啊,张奶奶跟你说,昨天我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说这世道,人都活得不容易,更何况是一只老狗。”
她走到藤椅边,想把那个小白药盒收走。
“这空盒子留着也没用,张奶奶给你扔了啊。”
阿黄突然发出一声低吼,虽然声音沙哑,但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它把爪子死死按在那个盒子上,眼睛瞪着张奶奶。
张奶奶吓了一跳,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不扔,不扔。留着,留着做个念想。”
她没再碰那个盒子,而是转身去厨房倒水,换了狗碗里的水。
“老李啊,”张奶奶对着空屋子说,“你这狗,真是成精了。心里什么都明白。”
阿黄听着这话,把下巴更紧地贴在了那个小白药盒上。
它记得,最后一次喂老李吃药的时候,老李的手抖得很厉害,药片掉了两次。阿黄就用舌头把药片舔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老李吃了药,摸了摸它的头,说:“阿黄,以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那时候阿黄不懂,现在它懂了。
“以后”就是没有老李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慢啊。阿黄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它只知道,它要守住这个家。
守住这把藤椅,守住这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守住那些关于阳光、柳絮和热粥的记忆。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阿黄身上。它眯起眼睛,在那片温暖中,渐渐地睡着了。
在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年轻力壮的土狗。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肉骨头,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跟我回家!”
日头渐渐西斜,金黄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阿黄身上镀了一层暖色。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大概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往事。
梦里,又是那个夏天。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阿黄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凉凉的地板,舒服得不想动弹。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你说,人死了会变成啥?”
阿黄在梦里抬了抬眼皮,没理他。它听不懂这些,它只关心老李脚边那个装了肉渣的碗空了没有。
老李也没指望它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吧,想好了。等我死了,就把我撒在护城河里。那儿柳树多,风水好。”
说到这儿,老李停下了手中的蒲扇,低头看着阿黄。
“到时候你可别去捞我啊,听见没?臭狗。”
阿黄在梦里“呜”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抗议。
梦境忽然流转。
画面变成了那个雨夜。救护车的蓝光闪烁,老李被人抬上担架。他没穿那件蓝色的工装,而是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病号服,显得特别瘦小。
“阿黄……”
老李的手伸向它,指尖几乎要碰到它的鼻子。
阿黄想扑过去,可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被收进车厢,看着车门“砰”地关上。
“爸……爸……”
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爪子开始不安地在地上抓挠,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黄?阿黄!”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阿黄猛地惊醒,从梦境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它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眼睛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
张奶奶蹲在它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
“做噩梦了?”张奶奶慈祥地看着它,用手理顺它背上打结的毛发,“没事啊,张奶奶在呢。”
阿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这不是老李,皱纹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但它确实是一只温暖的手。
它垂下头,凑近那个水碗,喝了几口水。凉水顺着食道流下去,稍微平复了它焦躁的心情。
“来,起来活动活动。”张奶奶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这天黑得早,再过一会儿就看不清路了。阿黄,咱去院子里转转?”
阿黄没有动。
它不想去院子里转。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吵了,没有老李的味道。
“听话。”张奶奶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它脖子上的旧项圈,“老李不在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啊。你在这儿守着,老李在天之灵才放心。”
提到老李,阿黄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站起来,四条腿有些僵硬。张奶奶在前,它在后,一老一狗慢慢走出了屋子。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阿黄跟在张奶奶脚后跟,一步一挪。以前,老李下楼梯的时候,总是会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牵着它,或者干脆把它抱下去。
到了一楼院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满地的落叶上。秋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像一只只枯黄的蝴蝶。
阿黄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向六楼。
那个窗户黑着。以前,只要天一黑,老李就会开灯。那团暖黄色的光,就是阿黄回家的方向。
“老李啊,”张奶奶对着六楼的方向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你这狗太精了,精得让人心疼。”
阿黄没理她。它走到墙角,那是以前老李经常站着抽烟的地方。它低下头,在地上嗅着。
烟草味早就没了,只有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
阿黄有些失望。它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那是夏天乘凉最好的地方。以前老李会坐在这个树根上,一边抽烟一边跟邻居聊天。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那些它听不懂的家长里短。
突然,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张奶奶身上的油烟味,也不是邻居家的饭菜香。
那是……肉的味道。
阿黄猛地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吃剩的红烧肉。
“奶奶,我妈让我来看看阿黄。”小女孩脆生生地喊道。
张奶奶笑着迎上去:“哎哟,妞妞来了啊。”
小女孩走进来,蹲下身看着阿黄。她一点也不怕这只看起来有些凶的老狗。
“阿黄,你还记得我吗?”小女孩把塑料袋打开,把肉倒在手心里,“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可香了。”
阿黄看着那个小女孩。它记得她。她很小的时候,经常被妈妈抱着路过这里,看见阿黄就会咯咯地笑。后来她长大了,会走路了,还会偷偷把自己的火腿肠分给阿黄吃。
阿黄没有吃肉。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吃吧,阿黄。”小女孩把肉递到它嘴边,“可好吃了。”
阿黄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块肉。但它没有咽下去,而是叼着肉,转身慢慢走向单元楼门口。
小女孩愣住了:“奶奶,阿黄怎么了?”
张奶奶看着阿黄奇怪的举动,眼眶一红:“它……它是想拿给老李吃吧。”
阿黄叼着那块肉,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楼梯。
六楼。
它用头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它走到藤椅旁,把嘴里的肉轻轻放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肉块上还带着小女孩手心的温度。
阿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横杠上,静静地看着那块肉。
它不吃。
这是给老李留的。
虽然它知道老李不会再回来了,虽然它知道这块肉最后只会变干、变硬、发霉。
但它还是想留在这里。
因为这是家。
夜深了,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那块无人问津的红烧肉上,也洒在这只守候了一生的老狗身上。屋子里很静,只有阿黄沉重的呼吸声,和藤椅在夜风中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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