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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1章 藤椅吱呀声碎旧时光 药盒空荡难


深秋的午后,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稀薄而苍白,从高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旧的木头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李的烟草味。

阿黄趴在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土黄色的石雕。

藤椅空着。

那是老李坐了一辈子的地方。扶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阿黄小时候牙痒,被老李轻轻拍着屁股教训时留下的。

吱呀——

一阵风吹过,虚掩的窗户晃动了一下,带动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

是老李回来了吗?

它等了那么久,等到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又长,长到又黄,黄了又落。等到邻居张奶奶送来的一碗饭从热变凉,从凉变馊。等到家里所有的味道都慢慢淡去,只剩下这把藤椅,还固执地散发着一点点属于老李的余温。

阿黄爬起身,缓慢地走到藤椅边。它的动作很慢,四条腿有些发软,这几年它老了,跑不动了,连叫唤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低沉。

它低下头,用鼻子凑近藤椅的坐垫,用力地嗅。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粥的香气。

阿黄记得,以前每到吃饭的时候,老李总会把碗里最稠的那部分,连着几颗米粒,拨到它的小碟子里。老李自己吃得很少,总是端着碗,慢慢地喝粥,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他会轻声念叨:“家里的米又不够了,得去买点。”

阿黄不明白什么是“米不够了”,但它知道,每当老李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都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它绕着藤椅走了一圈,然后像小时候那样,试图把自己蜷缩进那个狭窄的座位里。可是它老了,身子骨硬了,怎么也蜷不进去。它只好趴下来,把头搁在藤椅的横杠上,侧着脸,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很静。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有老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有时候咳得狠了,阿黄就会急得围着老李转圈,用鼻子去拱他的手,直到老李缓过气来,摸摸它的头,哑着嗓子说:“没事,阿黄,死不了。”

阿黄记得那个下午。那天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老李坐在藤椅上,咳了很久,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白盒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阿黄不喜欢那个小白盒子。每次老李拿出它,吃完药之后总会睡很久,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阿黄试过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试过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只有那平稳的“咚咚”声能让它安心。

那天,老李吃完药,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顶。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先走一步”,但它听懂了那个语气。那种语气,和后来救护车来的时候,老李被几个人抬上担架,回头看它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别怕。”老李那时说,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救护车的鸣笛盖住了。

阿黄当时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邻居王叔死死拽住。它看着那辆车闪着蓝红相间的光,尖叫着开走,消失在雨幕里。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见过老李。

张奶奶来过几次,蹲在它面前,用围裙擦着眼角说:“阿黄,老李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不回来了。”

阿黄不信。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比护城河还远吗?比以前捡石头去的那个山坡还远吗?老李答应过要带它去看火车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它每天都会去门口坐着,就像以前老李出门买菜时那样。它会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那栋老楼里住着很多人,有上班的年轻人,有放学的小孩,有拎着菜篮的大婶。脚步声很多,很杂,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很重,很慢,还带着一点拖沓的声音。阿黄只要一听,就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它会跳起来,冲到门口,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老李就会笑着骂一句:“蠢狗,急什么。”然后把拎回来的肉包子分它半个。

想到肉包子,阿黄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张奶奶今天还没来。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它的视力退化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它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它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那里曾经放着老李的鞋。

阿黄记得,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弯腰系鞋带。那时候阿黄就会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穿好,然后站起来,拍拍它的头:“看好家啊,阿黄。”

现在,那双鞋还在柜子底下,落满了灰。

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味道很淡了。

它又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放着那个小白药盒,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阿黄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突然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

以前老李吃药的时候,总会掉几粒碎屑在盒盖上。阿黄舔过,苦苦的。但那种苦味里,好像也藏着老李的味道。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点拖沓……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激动得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是老李!

一定是老李回来了!

它疯狂地用爪子扒拉着门,指甲在木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吱呀”一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阿黄迫不及待地把头挤出去,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黄使劲摇着尾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它要告诉老李,它很乖,它一直看好家了,它没有乱跑,它每天都在等他。

楼梯口转出来一个人影。

是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一袋菜。

阿黄愣住了。

尾巴停了下来。

它歪着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哟,阿黄还在啊?真是个傻狗。”

阿黄没动。

它看着女人从它面前走过,打开隔壁王婶家的门,进去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黄慢慢缩回脑袋,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它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个空药盒,一声不吭。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阿黄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赶蚊子。窗外的蝉鸣声很响,护城河的柳絮飘进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低头看着它,笑着说:“阿黄,等天凉了,咱俩去看火车。”

阿黄在梦里,轻轻摇了摇尾巴。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间位于六楼的老房子。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阿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藤椅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它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肋骨,证明它还活着。

月光慢慢爬过窗台,爬过桌角,最后停在那个空荡荡的小白药盒上。塑料盒子反射着清冷的光,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嘲笑着阿黄日复一日的徒劳。

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阿黄没有抬头,甚至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它听过太多次了——上楼的,下楼的,重重的,轻轻的,急促的,拖沓的。没有一个,是老李。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咔哒”一声脆响。

那是老李以前用的钥匙。老李走了之后,张奶奶留了一把,每天来给他喂饭,收拾屋子。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光倾泻而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刃。

“哎哟,又没开灯。”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心疼,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房间,驱散了阴森的黑暗。阿黄在强光下眯起了眼睛,但它依然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奶奶。

张奶奶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带来的饭菜倒进阿黄的小碟子里。那是半块馒头和一些剩菜。

“吃吧,阿黄。”张奶奶轻声说,“今天张奶奶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热。”

阿黄看了一眼碟子,没有动。

以前,老李还在的时候,只要饭菜一端上桌,阿黄就会兴奋地围着桌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总会笑着说:“馋鬼,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现在,它不饿了。

张奶奶在屋里转了一圈,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杂物,又走到藤椅边,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李啊,”她对着空椅子低声说,“我把阿黄照顾得好好的,你放心吧。就是这孩子,越来越瘦了。”

阿黄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它抬起头,看了看张奶奶,然后又把头埋了下去。

张奶奶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楼里的新闻:谁家的孙子满月了,谁家买了新电视,对面楼的王老头昨天摔了一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看一眼阿黄。

以前,老李也喜欢这样跟阿黄说话。他会讲厂里的事,讲以前的战友,有时候还会哼几句跑调的歌。阿黄虽然听不懂歌词,但它听得懂老李的语气。高兴的时候,声音是亮的;难过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张奶奶要走了,阿黄。”张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再来看你。”

阿黄依然没有动。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阿黄等了一会儿,确定张奶奶真的走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它走到小碟子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馒头。味道是干的,噎人的。它勉强吃了几口,就又回到了藤椅旁。

夜更深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阿黄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它开始想念老李的脚。以前冬天,它总是喜欢把冰凉的鼻子贴在老李的脚踝上,老李就会骂一句“冻死我了”,然后把它往怀里拢一拢。

那时候,真暖和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黄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几个月大的小土狗,浑身脏兮兮地趴在垃圾桶旁边,饿得前胸贴后背。周围是嘈杂的市场声,人们的脚步声,还有垃圾车发出的刺耳噪音。

突然,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了它面前。

阿黄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了老李。那时候的老李还没这么老,头发虽然花白,但腰杆挺直。他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猪肝,正低头看着它。

“啧,可怜见的。”老李嘟囔了一句。

阿黄想跑,但它太饿了,跑不动。它只能呜咽着,往后缩。

老李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

阿黄闻到了那股味道。它不再发抖了。

“走吧,跟我回家。”老李说完,把那袋猪肝放在它面前,转身走了。

阿黄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猪肝。它犹豫了很久,终于叼起猪肝,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就这样,它跟着那双布鞋,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最终走进了这间屋子。

梦到这里,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

可是,画面突然变了。

它又回到了那个下雨天。救护车的红灯闪得刺眼,老李被抬上担架,回头看着它。他的嘴唇在动,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

“别怕……”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屋子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冷。

它爬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窗台边。那个小白药盒还在那里。阿黄用鼻子拱了拱,盒子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黄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发疯似的用爪子扒拉地板。它要把那个盒子找回来,要把老李的药找回来。只要把药找回来,老李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药……药……”

它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把地板抓得滋滋作响。指甲断了,流出了血,它感觉不到疼。

终于,它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小白盒子。阿黄如获至宝地把它叼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藤椅的坐垫上。然后,它趴下来,把头枕在盒子旁边,闭上眼睛。

它累了。

窗外,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阿黄知道,今天又是等待的一天。它会趴在这里,听着楼道的声音,闻着空气里的味道,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也不懂什么是离别。它只知道,这是它的家,老李是它的家人。

家人,是不会丢下彼此的。

阿黄在藤椅的吱呀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它梦见了阳光,梦见了护城河边的柳絮,梦见了老李粗糙的手,轻轻地摸着它的头。

“阿黄,好样的。”

它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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