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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5章 初雪时分最念故人


小雪那天,老李的精神比往常好了些。

清晨起来,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扶着墙喘半天,自己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还给阿黄煮了一碗稠稠的米粥。阿黄跟在他脚后跟转来转去,尾巴摇得比钟摆还快,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急什么急,饿不着你。”老李嘴上骂着,手却从碗柜里多摸出一个鸡蛋,磕进粥里,用筷子搅出黄白的蛋花。他把粥端到堂屋的小桌上,照例先端起自己那碗稀的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稠的那碗放到阿黄面前。

阿黄没有立刻吃。它歪着脑袋看了老李一眼——今天的老李,和昨天不太一样。脸色没那么灰,手也没那么抖,喝粥的时候能稳稳当当地端着碗,不像前几天那样把粥洒得满桌都是。

它不懂这叫“回光返照”。它只知道,老李今天好像好了。

吃过早饭,老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又往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是去年冬天周婶送的,说是她儿子不穿了,扔了可惜。老李从来没买过围巾,这条围巾他戴得很仔细,每次用完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走。”他拿起靠在门后的拐杖——那是上个月周婶硬塞给他的,“出去走走。”

阿黄听到“走”字,整个身体都弹了起来,四只爪子在原地打了个转,尾巴甩得像一面旗。它冲到门口,又冲回来,用脑袋蹭老李的小腿,蹭完了又冲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他,眼神急得像是要喷火,恨不得叼着老李的裤脚把他拖出去。

他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出门了。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阿黄的爪子在石板上打了好几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它浑然不顾,兴奋地跑前跑后,把沿路每个墙角都认认真真地嗅了一遍——王奶奶家的猫来过了,陈大爷家的狗昨天在这里撒了尿,垃圾桶后面有只老鼠昨晚在这里啃了半个馒头。这些气味对阿黄来说,就像一份只有它才能读懂的报纸,记录着这条巷子里所有它关心的消息。

老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跑出去十几米,回头一看老李没跟上来,又掉头跑回来,绕着他转两圈,再跑出去,再回来。一趟一趟,不嫌烦。

拐出巷口,到了护城河边。河岸上的老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把把倒竖的扫帚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随着水流慢悠悠地打着旋。对岸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隔着一道河水传过来,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缕断断续续的调子,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叹息。

老李在老地方停下来。那是一张面朝护城河的长椅,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椅背上被人用钥匙刻了一串看不清的字,扶手的地方被磨得油亮。这张长椅是老李和阿黄的老地方——五年了,每天散步都坐这里。

他慢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背上,解开围巾的扣子透了口气,然后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穿的是那件灰色外套,袖口的线头抽了丝,拉出了一个小洞。他摸了摸那个洞,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拿在手里搓了半天。他没有点,只是把烟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了口袋里。

医生不让他抽烟了。

阿黄跳上长椅,挨着老李的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它的鼻子在冷空气里呼出一团团白气,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河水声、鸟叫声、远处戏曲声、老李粗重的呼吸声。

“阿黄。”老李开口了。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尾巴在长椅上拍了两下。

“你看那棵树。”

老李抬手指着河对岸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棵树比其他柳树都粗,树干歪向水面,最低的那根枝条都快垂到河里了。树根处垒了一圈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那棵树,我年轻的时候就长在那儿了。”老李的手落在阿黄的头顶,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像一块被风雨磨了半辈子的树皮,“那时候我跟你……我跟秀兰,在这河边坐着,她就指着那棵树说,这树活了几十年了,比咱们加起来都老。”

秀兰。

阿黄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很熟悉。老李每次对着床头那张照片说话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两个字。它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老李没有哭,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让阿黄把伸出去的舌头收了回来,把脑袋更紧地贴在他的膝盖上。

“她走得早,二十年前就走了。”老李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擤了把鼻涕,又把帕子叠好塞回口袋里,“要是她在,咱家就不会这么冷清了。她会给你们做好吃的,会擀面条,会包饺子,饺子皮擀得比纸还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老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又变成了咳嗽。他侧过身,用手捂着嘴,咳了一阵才停下来,“你又听不懂。”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它确实听不懂那些长长的话,但它听得懂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词语,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声音质地。老李讲起秀兰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软,连着喉结都会微微发颤,呼吸的频率跟平时不一样,胸腔里有一种低沉的震颤,从肺的深处传上来,再通过那只搭在它头顶的手掌,传到它的皮毛上。

它往老李身上挤了挤。不是冷,只是想靠得更近。

太阳慢慢地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风停了,河边的芦苇不再沙沙地响,一切都安静下来。老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太阳,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更深,像是被刻刀一道一道凿出来的。

“今天的太阳好。”老李说,“暖和。”

阿黄把脑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也眯起眼睛看太阳。阳光刺得它打了个喷嚏,老李低头看它,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把眼角的皱纹推成了几道弯,像是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淌过了一小股清泉。用一根手指刮了刮阿黄的鼻梁,“傻狗,看太阳要打喷嚏的,你娘没教过你?”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然后又打了一个喷嚏。

中午时分,老李带着阿黄回了家。他走得比来时长了些精神,手杖也拄得更有力。路过巷口的包子铺时闻着香味停下来,给阿黄买了一个肉包子。老板老周多送了一个,说“老李你好久没来了,这个是送的”,老李道了谢,把两个包子都掰成小块,放在手心一点一点喂给阿黄。

阿黄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尾巴摇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回到家,老李破天荒地下了厨。他翻出上次周婶送来的面粉,和面、剁馅,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包了二十几个饺子。这是阿黄来到这个家五年,头一次见到老李自己动手包饺子。

他的手指不太灵便,包出来的饺子有的大有的小,有几个还漏了馅,煮的时候在锅里裂开了,韭菜鸡蛋的馅散了满锅。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仔仔细细,嘴唇跟着手指的节奏无声地蠕动,好像每一个褶子都对应着一句他说不出口的话。

煮好了饺子,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给自己,一碗放在地上给阿黄。又倒了一小碟醋——碟子里只倒了几滴,因为醋瓶子快空了,他倒了半天只倒出那么一点。

“阿黄。”他叫了一声。

阿黄从地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片韭菜叶。

“你替她尝尝。她包的饺子也是这个馅,韭菜鸡蛋的。”老李的声音安静得像这间堂屋里落了多年的灰,“我包得没她好吃。”

阿黄不懂什么叫“替她尝尝”。它只知道老李今天煮了很好吃的东西,它尾巴摇得飞快,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饺子。

下午,老李又坐回了那把藤椅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阿黄趴在他脚边,用身体暖着他的脚面。外面的天又阴了下来,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

下雪前的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冷冽,微湿,混杂着远处人家烧煤炉的烟火气。这种气味让阿黄感到不安。

老李看着窗外的天,忽然说了一句:“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早上的太阳好得很,她让我陪她去护城河边坐坐。我说天冷,别去了。她说去吧,再不去就看不到了——她说的不知道是那棵树,还是那个太阳。后来下午就下雪了。”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移下来,落在阿黄身上,又好像没有在看阿黄,而是在看阿黄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

“阿黄。”他说,“我有点想她了。”

阿黄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长脖子去够他的下巴。它用粗糙的舌尖舔他的脸,舔到了咸的味道。

那个下午在藤椅的吱呀声中缓慢地流逝,老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地平了下来。他没有睡着,只是把眼睛闭上一会儿。脚边的土狗安静地趴着,把所有的重量都靠在老李的小腿上,像一个暖乎乎、沉甸甸的承诺。承诺什么呢?承诺不管发生什么,它都在这里。

黄昏时分,老李把阿黄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是中午老周送包子时一起塞给他的,他留着没吃。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阿黄,一半自己慢慢嚼。饼干是葱油味的,很香,阿黄吃完自己那份,又眼巴巴地盯着老李手里剩下的那小块。

“不行,这是我的。”老李用手护住饼干,阿黄用鼻尖拱他的手指,尾巴摇着,“你吃了,我就没吃的了。”

他还是把那小块也给了阿黄。这条老巷的小狗把饼干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嚼,而是抬头看着老李。然后用温热的舌尖,把那些饼干碎屑连同老李指腹上的烟草味一起卷进了嘴里。

傍晚,天彻底阴了下来。老李说膝盖疼,阿黄就把脑袋压在他膝上,用脖子焐着那个疼的地方。老李抚着它的背,叹了口气,“你这傻狗,焐膝盖有什么用。”

但他的手没有把阿黄推开。阿黄一直卧到老李说“好了,不疼了”,才把脑袋从膝上移开。它至今仍然不知道,那天老李说“不疼了”到底是真话还是哄它的。只是到了深夜,老李咳嗽了一整夜,每咳一声,阿黄的心就跟着紧一下。它把脑袋搁在他床沿上,舔了一晚上他的手心,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一个正在流逝的生命从黑夜手里拽住。

几天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从前半夜开始下,到清晨还没有停。阿黄是被冷醒的。它醒来时发现自己卧在老李床边的旧棉袄上,屋子里的温度比往常更低,窗外的光线比往常更亮。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堂屋门口——门是虚掩的,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雪从缝隙里飘进来,在门槛后面堆了一小堆,像一小撮被撕碎的白纸。

老李不在床上。

阿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它穿过堂屋,推开虚掩的门,跑进院子里。

老李站在院子中央,披着他那件灰色外套,没有戴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他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有几根细枝被压弯了,颤颤巍巍地垂下来,像是随时会折断。

“老李!”阿黄冲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用身体挡在他和门之间,想把他往屋里推。它不懂什么叫“肺炎”,什么叫“受凉”,它只知道这个老头不能在雪地里站着,他的身上那么凉,他的手那么冰,他会咳,他会病,他会——

老李低下头,看着围着他团团转的阿黄,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疲惫的笑。他的嘴唇冻成了紫色,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安的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想看看雪。很久没在雪里站一站了。你记不记得,你在这个院子里的第一场雪?”

阿黄停止了打转,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看见雪就疯了一样在院子里跑,一头扎进雪堆里。”老李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在雪中传不远。他弯腰想摸摸阿黄的头,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弯不下去了。他把拐杖往前挪了挪,扶稳了,才慢慢蹲下来,用一只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根。

阿黄舔了舔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走。”老李直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进屋吧,冷。”

回到屋里,老李又咳了一阵,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身体紧紧贴在老李的脚面上,用体温焐着那双冰冷的脚,焐了很久很久,直到脚面终于暖过来了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完全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咯吱咯吱响。天地之间白茫茫的,只有远处巷口人家升起的炊烟在白色的背景上画了一笔淡灰。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说:“阿黄,以后下雪了,别忘了把我推到门口看看。”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它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了老李的膝盖上。

很多很多个季节之后,当又一个初雪降临护城河,阿黄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在雪地里疯跑的小狗。它卧在老李的藤椅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响起的脚步声。

藤椅空着。但藤椅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味——烟草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老李的味道。阿黄把那片被它叼进来放在藤椅下的落叶往里面推了推,用鼻尖把它拱正。然后它闭上眼睛,在初雪的寂静中,梦见了河边的柳絮、夏天的西瓜、门槛上等门的身影,还有那个在细雪中揉着它耳朵根的老人。

如果有一天,雪停了,那个喊它“阿黄”的人会从雪地里走回来,推开门,跺了跺脚上的雪,说一声:“阿黄,我回来了。”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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