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6章 柳絮里的旧时光
四月的风一吹,护城河边的柳絮便像是约好了一般,漫天飞舞起来。
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洒下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白色绒絮,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头偶尔抽动两下,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白毛毛发呆。有一团柳絮不知好歹地飘到了阿黄的鼻尖上,它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惹得老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傻狗。”老李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阿黄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连个柳絮都怕。”
阿黄也不恼,顺势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喜欢这个味道,老李手心里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铁锈味。
老李的手指穿过阿黄颈后厚实的毛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旧木头,“这柳絮一飘,你婶儿就走了整整十年了。”
阿黄听不懂“十年”是什么概念,它只知道,每当老李提起那个词,身上的气息就会变得很沉,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珠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李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摩挲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根烟,在膝盖上顿了顿,却没有点燃。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白色的纸卷发呆。
“那时候你也还没来呢。”老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倾诉,“那时候这河边还没修这栏杆,你婶儿就爱往这儿跑。她说柳絮像雪,好看。我就嫌这玩意儿呛人,迷眼睛。”
阿黄记得这个场景。虽然那时候它还没出生,但在老李无数次的呢喃中,它仿佛亲眼见过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她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柳树下笑,风一吹,满树的柳絮都落在了她的发梢上。老李那时候应该还很年轻,背挺得笔直,不像现在这样佝偻着。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儿。”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是满天的白毛毛,飞得人心慌。我就想,这老天爷是不是也舍不得她,想给她铺条路?”
阿黄不懂生离死别,它只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它站起身,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用力地舔了舔那根夹着烟的手指。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带起一阵温热湿黏的触感。
老李回过神,看着阿黄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眼底的浑浊似乎散去了几分。他把烟重新放回烟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行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也听不懂,净跟着瞎操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李的手并没有从阿黄身上移开。他似乎很贪恋这份温热的触感,仿佛这是他在流逝的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走,回家。”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阿黄立刻机灵地绕到老李身后,用身体顶着他的腿弯,像是在给他借力。老李笑了笑,拍了拍它的屁股:“不用扶,我还走得动。”
一人一狗,沿着护城河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黄的影子总是紧紧贴着老李的影子,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回到家,老李照例先去厨房忙活。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是它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这些声音意味着老李还在,家还在。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老李把鸡蛋挑出大半,拌在阿黄的饭盆里,又淋了一勺香油。
“吃吧,多吃点长肉。”老李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阿黄狼吞虎咽。
阿黄吃得很香,但它没忘了老李。它吃几口,就停下来抬头看看老李,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老李笑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嘴里,阿黄这才放心地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收音机,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阿黄,过来。”老李招了招手。
阿黄颠颠地跑过去,趴在老李脚边。老李弯下腰,开始给阿黄梳毛。他用的是一把旧梳子,齿有些钝了,但梳在阿黄身上很舒服。
“这毛都打结了。”老李一边梳一边念叨,“明天得给你洗个澡,这身上都有味儿了。”
阿黄不太喜欢洗澡,它觉得水弄湿了毛很难受,而且会把自己身上老李的味道洗掉。但它不敢反抗,只是委屈地把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叫唤也没用,脏了就得洗。”老李虽然语气严厉,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生怕扯疼了它。
梳着梳着,老李的手停住了。阿黄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它的背上,紧接着又是一滴。它疑惑地抬起头,看见老李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阿黄慌了。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是因为刚才的柳絮?还是因为那碟没吃完的鸡蛋?它焦急地用鼻子拱老李的手,用舌头去舔他的脸,试图把那些咸涩的液体舔干净。
“老李,不哭,阿黄在呢。”它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安慰。
老李被阿黄这一闹,终于止住了眼泪。他抹了一把脸,苦笑道:“老糊涂了,越活越回去,让一条狗看笑话。”
他抱起阿黄,把脸埋在阿黄颈侧温暖的毛发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它不敢动,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孤独的老人。
过了许久,老李才松开手,把阿黄放在地上:“行了,进屋吧,外面风凉。”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老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来,里面全是些零碎的东西。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阿黄,你看。”老李把信封递给阿黄,当然,阿黄看不懂。信封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那是老李妻子的笔迹。
老李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已经很脆了,边缘有些破损。他没有读,只是看着那些字迹发呆。
“这是她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灵魂,“那时候我在厂里加班,她在家等我。信里说,给我留了热饭,让我早点回去。”
阿黄静静地趴在一旁,看着老李沉浸在回忆里。它虽然看不懂信,但它能读懂老李眼里的温柔和悲伤。那是它无法触及的过去,是它无法替代的位置。
“她说,等以后退休了,我们就养条狗,去河边散步。”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看,我都做到了。就是这狗啊,比我还能吃。”
阿黄似乎听懂了是在说自己,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老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又郑重地放进木箱里。他合上箱盖,像是把一段沉重的岁月重新封存。
“睡吧,阿黄。”老李关了灯,摸索着上了床。
阿黄跳上床脚它专属的那块垫子,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但也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它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要老李有一点不舒服,它就会立刻醒来。这是它的职责,也是它的本能。
夜深了,窗外的风停了,柳絮也不再飞舞。世界陷入了沉睡,只有这一老一狗,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安稳地度过又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老李果然兑现了承诺,给阿黄洗了澡。
虽然过程有些折腾,阿黄甩了老李一身水,但洗完后,阿黄觉得自己轻盈了不少,身上还带着一股香皂的味道。
老李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笑骂:“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一身水,够我洗个澡了。”
阿黄甩了甩身上的水,抖出一圈水雾,然后欢快地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老李看着活蹦乱跳的阿黄,眼里满是笑意。他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阿黄在院子里追逐自己的尾巴。
“阿黄啊,”老李吐出一口烟圈,“你要是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它只知道,只要老李在,它就是最开心的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却又有着回甘的甜味。老李的咳嗽时好时坏,阿黄的陪伴始终如一。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进了院子,落在了老李的藤椅旁。阿黄像往常一样,叼起落叶,想要把它藏到藤椅下面去。
那是它的小秘密基地,藏满了它觉得珍贵的东西:老李掉的纽扣、吃剩的骨头、还有这些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
当它叼着落叶钻到藤椅下时,它看见老李正看着它笑。
“藏什么呢?破烂儿都当宝贝。”老李伸手想摸它,手伸到一半,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黄慌忙丢下落叶,从藤椅下钻出来,焦急地围着老李转圈。它用头去顶老李的手,试图让他停下来。
老李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阿黄却从他急促的呼吸声中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衰败的气息,像是秋天即将结束,冬天即将来临。
阿黄不安地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它有一种预感,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老李似乎察觉到了阿黄的不安,他弯下腰,费力地摸了摸阿黄的头:“没事,老毛病了。别怕,有我在呢。”
可是,阿黄不怕,它只怕老李不在。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小院。藤椅下的落叶越积越多,阿黄依然执着地把它们一片片叼进去,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它不知道,它留住的不仅仅是落叶,还有那段即将逝去的、与老李相依为命的时光。
风又起了,柳絮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萧瑟的秋风。阿黄打了个寒颤,往老李脚边又凑了凑。
老李低头看着它,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眷恋。
“阿黄,”他轻声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阿黄抬起头,坚定地摇了摇尾巴。它在心里说: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不在,我就等你。
这是它的承诺,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
夜色渐浓,护城河的水声依旧潺潺。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一人一狗,相依为命,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平凡而又伟大的故事。
而故事,才刚刚翻过一页。未来的日子里,还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温情,在等待着他们。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它只知道,只要守在老李身边,就是它最大的幸福。
它闭上眼,在老李轻微的咳嗽声中,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柳絮纷飞的春天,和那个喊它“阿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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