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292章 空屋守候者,救护车的尾灯消失

第0292章 空屋守候者,救护车的尾灯消失


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像一颗被黑夜吞掉的星星。

阿黄瘫坐在路边,胸腔剧烈起伏,舌头耷拉在嘴边,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它已经十八岁了,相当于人类的百岁高龄,奔跑对它来说是一种透支生命的酷刑。可刚才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和对主人的依恋,让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然而,一切都晚了。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路灯昏黄的光线将阿黄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孤独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院子。

院门大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院子里一片狼藉,张婶慌乱中碰翻的凳子倒在墙角,老李那只搪瓷缸子滚到了石榴树底下,缸口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暗红色的铁胎,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阿黄没有去管这些。它径直走到廊檐下,跳上那把藤椅。

藤椅还是温的。

那种温度很奇特,不是太阳晒过的燥热,也不是炉火烘烤过的灼热,而是一种属于老李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体温。阿黄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老李常放左手的位置,后腿蜷在老李常放右脚的地方。

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老李的味道。烟草、廉价的白酒、还有一点点中药的苦涩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阿黄世界里最安心的气息。

可是,味道在变淡。

夜深了,寒气像水一样漫进院子,浸透了阿黄的四肢百骸。它老了,关节不好,每到阴雨天或者降温,那些隐藏在皮毛下的老骨头就会酸痛难忍。从前,老李会拿旧衣服给它垫窝,或者用热水袋给它焐着。

现在,没有人了。

阿黄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它没有叫,也没有呜咽,只是静静地趴着,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院子里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吱呀——”

是院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剧烈抖动,尾巴尖条件反射地在地板上拍打了一下——那是它小时候期待老李带它出门散步时的动作。

它跳下藤椅,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萧瑟的黑暗。风灌进院子,吹得满地落叶乱舞。

阿黄失望地垂下头,慢慢走回藤椅边。它用鼻子拱了拱老李坐过的地方,那里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婶就急匆匆地推开了院门。

“阿黄!阿黄!”

张婶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原本想来看看老李的情况,却看到院子里只有这只老狗。

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看了张婶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趴着。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摇尾巴迎接熟人,甚至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哎哟,我的乖乖狗……”张婶心疼地放下包子,蹲下身想去摸摸它,“你爷爷进医院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张婶给你带了吃的。”

阿黄闻到包子的香味,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它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疼。可是,它看了一眼那个滚落在地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藤椅,最终还是没有动。

老李说过,吃饭要在食盆里吃。

食盆在屋里。

阿黄突然站起来,转身钻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它叼着那个缺了角的食盆出来了,放在张婶脚边,然后又跳回藤椅,趴下。

张婶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她明白了。这只老狗,在等主人回来一起吃饭。它在告诉她:这是它的规矩,不能坏。

“好好好,张婶懂,张婶懂。”张婶抹了一把眼泪,把包子掰碎了放进食盆里,“吃吧吃吧,趁热。”

阿黄低下头,嗅了嗅包子,只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把头扭开了。它还是想吃老李给的饭,哪怕是凉粥,哪怕是剩菜。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身,环顾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她走进屋里,想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收拾的。在床头柜上,她看到了老李的药盒,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

“老李啊老李,你这一走,把烂摊子留给这只老狗,良心过得去吗……”张婶喃喃自语,帮着把屋里稍微收拾整齐,又给阿黄的水盆换了新的清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子再次恢复了寂静。

阿黄趴在藤椅上,听着张婶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石榴树的哗啦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每一次声响,它都会竖起耳朵,尾巴微微抬起,期待着那是老李的脚步声,是老李推门进来的咳嗽声。

可是,没有。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雨透着凉意,打湿了满院的落叶。阿黄浑身湿透,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骨嶙峋。

它终于离开了藤椅,钻进屋子里避雨。

屋子里也很冷,没有生火。阿黄跳上老李的床,蜷缩在老李睡过的位置。被子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息,虽然很淡了,但阿黄贪婪地嗅着。

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蓝格子薄棉被,笑着对阿黄说:“阿黄,起来,跟爷爷晒太阳去。”

阿黄兴奋地跳下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老李把它抱到院子里,放在藤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剥开皮,香喷喷的热气冒出来。

“给,趁热吃。”

阿黄张开嘴,刚要咬——

梦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啪嗒声。身上没有温暖的棉被,嘴里没有香甜的红薯,只有刺骨的寒冷和空荡荡的胃。

阿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曾经放着它的狗窝,现在狗窝还在,但它更愿意睡在主人的床上,或者藤椅上。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吱呀——”

门开了。阿黄走到院子里,雨水打在鼻子上,冰凉刺骨。它走到院门口,望着那条通向外界的巷子。

巷子空无一人。

阿黄低下头,开始用鼻子在地上搜寻。它闻到了老李的味道,很淡,很淡,那是几天前老李被抬走时留下的。它顺着味道,走到了巷子口,又走到了大路上。

路上的积水没过了它的脚踝。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溅了它一身泥水。阿黄连躲都懒得躲,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它记得,救护车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怪物(医院),吃掉了它的主人。

阿黄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抖,才慢慢往回走。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希望老李能跟在后面喊它:“阿黄,慢点走,等等爷爷。”

可是,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冰冷的雨水。

回到院子里,阿黄跳上藤椅。它发现,藤椅下面的落叶又多了厚厚的一层。

它突然有了主意。

它跳下藤椅,低下头,用鼻子拱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叼在嘴里,然后爬回藤椅,把叶子放在老李常坐的位置。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它一片一片地把落叶叼到藤椅上,铺成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窝。这是它能想到的,留住主人的唯一方式。

也许,把这些叶子铺满椅子,主人回来的时候,坐上去就不会凉了。

天黑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满院的落叶上,也洒在那只忙碌了一整天的老狗身上。

阿黄终于累了。它趴在自己铺好的“落叶窝”里,身上盖着几片叶子,嘴里含着一片叶子,沉沉睡去。

梦里,它又听见老李在喊它:“阿黄,回家吃饭了。”

这一次,阿黄跑得飞快,生怕跟不上主人的脚步。

天光破晓时,阿黄是被胃里的绞痛唤醒的。

整整四天了,除了张婶第一天放下的那半个凉包子,它几乎没有进食。衰老的身体机能急剧衰退,低血糖让它的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但比饥饿更难熬的,是喉咙深处那股干渴的灼烧感。

它舔了舔干裂的鼻头,挣扎着从藤椅上爬起来。

院子里的景象让它愣住了。

一夜秋风,再加上昨夜的冷雨,院子里的银杏树几乎秃了。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整个院落,厚厚的一层,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床奢华而悲凉的锦被。而那把藤椅,此刻几乎被落叶掩埋,只露出一个残破的椅背。

阿黄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在藤椅上的那层“窝”,又看了看满地的落叶,突然有了新的念头。

它跳下藤椅,走到院子中央。这一次,它不再挑选完整的叶子,而是用牙齿咬住那些已经破碎、沾满泥水的枯叶。它把这些残破的叶子一片一片叼回藤椅,堆在之前那些完整的叶子上面。

它在修补那个“窝”。

因为它觉得,那个窝不够厚,主人回来的时候,屁股会硌得疼。

“咳……咳咳……”

阿黄叼着一片叶子,突然停住了动作。

它听到了咳嗽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声音,是老李在清晨起床时,为了把痰咳出来而发出的沉闷声响。阿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尾巴像触电一样竖了起来。

它丢下嘴里的叶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在远处挥动扫帚。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没有人影,也没有那熟悉的、拖着步子的身影。

阿黄失望地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它转过身,准备回到藤椅边继续它的“修补工程”。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悬在半空,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进来的是张婶。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米面粮油,还有几样新鲜的蔬菜。

“哎哟,我的乖乖狗,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张婶看到阿黄,眼圈又红了。

阿黄看着张婶,没有动。它认得她,但她不是老李。它不会摇尾巴,也不会主动迎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而疲惫。

张婶叹了口气,熟练地走进厨房,淘米,点火,煮起了白粥。她知道老李的习惯,也知道阿黄的脾气。这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老李的气息,让她不敢大声说话。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那是米粒在水中翻滚破裂的味道,是阿黄最熟悉的味道。

阿黄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它实在太饿了,饿得胃在抽搐。

张婶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晾着,又从柜子里找出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缸子,倒了一碗温水,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喝水,先喝点水。”

阿黄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张婶。它慢慢地挪过去,低下头,舔了一口水。水温温的,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接着,它走到桌边,看着那碗白粥。没有肉末,没有咸菜,就是最清淡的白粥。但在平时,这也是老李会分给它的食物。

它伸出舌头,卷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流入空瘪的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阿黄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粥就见了底。

吃饱了,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阿黄舔了舔嘴边的米汤,又回到了藤椅边。

它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

它把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回来,不管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统统堆在藤椅上。它要把这个椅子填满,填得厚厚的,软软的。

张婶在屋里收拾着,看着院子里的阿黄,心里一阵阵发酸。

“老李啊老李,你养的好狗啊……”她喃喃自语,“你在医院躺着,知不知道你的狗在家里快饿死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老李儿子的电话。

“喂?小强啊,我是张婶。”张婶压低声音,“你爸……你爸这两天有消息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张婶啊,正忙着呢。我爸怎么了?又犯病了?”

“不是犯病……是……是你爸前两天被救护车拉走了,现在在医院里。”张婶尽量说得委婉,“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有空……还是回来看看吧。”

“啊?住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急促,“张婶,我现在项目正赶工期呢,走不开啊。要不……要不您帮我照看一下?医药费我回头打给您。”

张婶沉默了。

她看了看院子里那只还在忙碌的土狗,又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床铺。

“行了,我知道了。”张婶挂断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走出屋子,来到阿黄身边。阿黄已经叼了几十片叶子回来,藤椅上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阿黄,”张婶蹲下身子,伸手想摸摸它的头,阿黄却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落在了那些落叶上。

“它回不来了。”张婶轻声说,像是对阿黄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老李……回不来了。”

阿黄的动作停住了。

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张婶悲伤的脸。

它不懂“回不来”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有秀芬奶奶的地方。以前老李也去过远的地方,比如镇上开会,比如去县城买药,但他总会回来的。

只要它等,只要它守着这个家,老李就会回来。

阿黄低下头,避开张婶的目光,继续叼起一片叶子,固执地爬上藤椅,把叶子铺好。

张婶看着它固执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屋。既然那个所谓的儿子指望不上,那她就帮着照看几天。不为别的,就为这只傻狗,还有那个一辈子没享过福的老李。

下午的时候,阿黄终于停止了劳作。

不是因为它累了,而是因为它发现,无论它怎么叼,藤椅上似乎永远填不满。每当它铺好一层,风就会吹走几片,或者老李坐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它趴在铺好的落叶堆里,把下巴搁在上面。

阳光从银杏树的枯枝间洒下来,斑驳地照在阿黄的背上。它眯起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它又想起了老李。

想起了那个雪夜,它被老李抱进怀里,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一条狗)挤在那个破狗窝里取暖。

想起了夏天的时候,老李会把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口挖出来,放在它面前的盘子里。

想起了秋天,就像现在,老李会坐在藤椅上,一边咳嗽,一边抚摸它的头,说:“阿黄啊,咱们爷俩,就剩彼此了。”

是啊,就剩彼此了。

可是现在,那个“彼”不见了。

阿黄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那是它小时候向老李撒娇的姿势,但现在,没有人来挠它的痒痒了。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依然竖着,捕捉着院门外的每一个动静。

“吱呀——”

院门又被推开了。

阿黄猛地睁开眼,尾巴条件反射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进来的是隔壁的王大爷,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张嫂子呢?这狗……还没走啊?”王大爷看着满院子的落叶和那只固执的老狗,摇了摇头。

阿黄看到不是老李,失望地垂下尾巴,重新趴了回去。

它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听任何声音。它只是固执地趴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守着那把铺满落叶的藤椅,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夜色再次降临。

张婶给阿黄留了一碗饭,就关门回自己家了。院子里只剩下阿黄和满地的落叶。

秋风又起了,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阿黄在藤椅上蜷缩成一团,把鼻子埋在尾巴里。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真的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瓶白酒,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但脸上却带着笑。

“阿黄,爷爷回来了。走,咱们喝酒去!”

阿黄在梦里,开心地摇着尾巴,跟在老李身后,一步也不肯落下。

而在现实中,那只忠诚的老狗,在寒冷的秋风中,紧紧依偎着那把铺满落叶的藤椅,沉沉睡去。

它还在等。

等到地老,等到天荒,等到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本章完)


  (https://www.shubada.com/120664/4985192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