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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1章 秋风起时落叶满藤椅,秋深了


秋深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就褪去了青绿,换上了金灿灿的衣裳。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李坐在廊檐下的那把旧藤椅上,身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棉被。他比夏天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阿黄时,还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阿黄蜷在藤椅旁边的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它的毛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枯毛躁,那是老年狗的典型特征。但它依旧保持着警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捕捉着院子里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老李猛地弓起背,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那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而艰难。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阿黄“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虽然因为年老而略显迟缓,但那份焦急却丝毫未减。它凑到老李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拱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像是在祈求他停下来。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瘫软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手,颤抖着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阿黄,没事……”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糙,“老毛病了,秋天燥,气管……咳咳……就容易犯。”

阿黄听不懂他的话,但它能感受到那只手心的温度比昨天更低了。它焦急地绕着藤椅转了两圈,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阿黄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个东西,那是老李平时喝水用的那个搪瓷缸子。缸子磕破了好几个地方,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铁胎,这是老李用了十几年的物件。

阿黄把缸子放在老李脚边,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老李费力地低下头,看着那个缸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他弯下腰,想去捡,却因为一阵眩晕又靠回了椅背上。

“好……好阿黄……”他哽咽着,声音破碎,“爷爷喝不……咳咳咳……喝不进水了。”

阿黄似乎听懂了“水”这个字。它焦急地围着缸子转,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冲出了院子。

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院子里。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多,金黄的银杏叶,火红的枫树叶,还有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堆积在藤椅下面,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

老李闭着眼睛,意识在昏睡和清醒之间游离。恍惚间,他又看见了秀芬,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正站在银杏树下对他笑,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老头子,喝水了,凉一凉再喝。”

“秀芬……”老李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阿黄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它的嘴里不再叼着缸子,而是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土。

它跑到藤椅边,前爪扒拉着老李的裤腿,然后用鼻子去拱他那只垂在椅子外面的手。

老李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阿黄湿漉漉的鼻子和沾着草屑的嘴巴,心里一酸。这只老狗,是想去井边帮他打水吗?可它哪里有力气去提那沉重的井绳?

“阿黄啊……爷爷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了……”老李伸出手,抚摸着阿黄脖颈上松弛的皮肤,“要是秀芬还在,要是你还是那只小黄狗……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阿黄安静地趴伏下来,把头枕在老李的脚背上。它不懂什么是“亏欠”,但它知道,只要它在这里,老李就不会是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邻居张婶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了。她看着院子里堆积的落叶和病恹恹的一人一狗,叹了口气。

“老李啊,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你得加衣服了。”张婶把粥放在石桌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一瓶止咳糖浆,“这是我家小子从城里带回来的,你喝两口,润润嗓子。”

“麻烦你了,张嫂。”老李勉强笑了笑,想要起身,却被阿黄按住。

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先是警惕地看了张婶一眼,然后走到石桌边,围着那瓶糖浆转了一圈,又闻了闻那碗粥。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回到老李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这狗,老了还这么护主。”张婶感慨道,“老李,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这身子骨,一个人住太悬。孩子们……”

提到孩子,老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电话里总是说“忙”。

“不用麻烦他们。”老李打断道,“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阿黄陪着,挺好。”

张婶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老李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又看了看身边的阿黄。他颤颤巍巍地从藤椅上挪下来,坐在小板凳上,端起碗。粥很烫,但他却觉得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却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放在了阿黄的食盆里。

“阿黄,你也吃。咱爷俩……凑合一顿是一顿。”

阿黄没有立刻去吃,而是抬头看着老李,直到老李又把一勺粥递到它嘴边,它才伸出舌头,卷走了那口温热的食物。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靠在藤椅上,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麻花辫垂在胸前。老李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眼神空洞而遥远。

阿黄静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贴着地面,听着主人那不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像金色的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叶子落在了老李的头上、肩上,更多的叶子,落在了那把空荡荡的藤椅上。

老李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叶子脉络清晰,金黄透亮,美得让人心碎。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阿黄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凄凉和释然:“我想啊,人死了,就会变成一片叶子。春天发芽,秋天落下,然后……然后就顺着风,去找想念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黄,眼中满是慈爱和愧疚:“等我变成了叶子,我就去找秀芬。到时候,你就没人陪了。”

阿黄似乎听懂了“没人陪”这三个字。它猛地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它粗糙的舌头用力舔了舔老李的手背,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伤的呜咽。

它在说:不要变成叶子,不要离开我。

老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

“傻狗……爷爷不走。爷爷答应你,今年冬天,咱们还要一起烤火。”

然而,承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傍晚时分,老李的咳嗽再次发作,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最后竟然咳出了血丝,点点猩红溅在洁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阿黄彻底慌了。它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冲着院门狂吠,声音凄厉而绝望,希望能引来哪怕一个人。

终于,隔壁院子的张婶听到了动静,慌忙跑了过来。当她看到老李嘴角的血迹时,吓得脸色煞白。

“快来人啊!老李不行了!”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院子,不由分说地将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

“爸!爸!您这是怎么了?”

混乱中,老李被抬上了担架。他意识模糊,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阿黄……阿黄……”

阿黄被一个年轻的医护人员拦在门口,它拼命挣扎,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毕竟老了,力气大不如前,被轻易地挡在了院子外面。

“走开!脏死了!”那人大喊一声,嫌恶地推了阿黄一把。

阿黄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等它爬起来时,担架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

“爸!别怕,我在这儿!”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远。

阿黄疯了一样冲向救护车,但它哪里跑得过汽车?它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关上门,鸣着笛,绝尘而去。

“汪!汪汪!汪汪汪!”

阿黄追着救护车跑了十几米,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路边,朝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狗叫,像是一个孩子在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盘旋。

阿黄一步一步挪回院子里。藤椅还在,薄棉被还在,那个搪瓷缸子还在,甚至连老李刚才坐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但是,老李不见了。

阿黄走到藤椅边,那里堆满了金黄的落叶。它低下头,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拱了拱那些叶子,又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廊檐。

它不懂什么叫“医院”,不懂什么叫“急救”,它只懂得到目前为止,老李还没有回来。

就像以前他去邻居家下棋,总会回来的。就像以前他生病躺在床上,总会起来的。

阿黄相信,老李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它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跳上了那把藤椅。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老李经常放胳膊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渐浓,气温骤降。阿黄缩成一团,身上的毛发被露水打湿,冰凉刺骨。但它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院门口。

风吹过,又有几片落叶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懒得抖落,任由它们在身上堆积。

月光如水,洒在满院的落叶上,洒在空荡荡的藤椅上,洒在那只守望的老狗身上。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秋天,银杏叶金黄灿烂。老李牵着它的绳子,走在护城河边。老李的手很暖和,声音很洪亮。

“阿黄,走,咱们回家。”

阿黄在梦里,开心地摇着尾巴,跟在老李脚边,一步也不肯落下。

而在现实中,那只忠诚的老狗,在寒冷的秋风中,紧紧依偎着那把留有主人气息的藤椅,用体温温暖着那些冰冷的落叶,也温暖着自己渐渐冷却的生命。

它还在等。

等到天亮,等到落叶满地,等到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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