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7章 深秋的咳嗽与藤椅下的落叶
阿黄是被咳嗽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户上结着白蒙蒙的霜花。那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从狗窝里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安地低垂着。它走到里屋门口,用前爪轻轻扒拉着木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透过门缝,阿黄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床头的搪瓷缸里,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阿黄用头顶开门,蹑着脚走到床边。老李咳得厉害,没注意到它。阿黄跳上床——这个动作它已经很久没做了,自从去年秋天老李说“阿黄,床小,你睡地上”之后。但今天,它顾不得那么多了。
它凑到老李脸旁,伸出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手背。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老李的手是热的,烫得阿黄一惊。
“阿黄啊……”老李终于缓过气来,睁开眼睛,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吵醒你了?”
他伸手想摸阿黄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阿黄赶紧把头凑过去,蹭着他的掌心。老李的手在它头顶停留了片刻,手指轻轻抓挠着它耳后的毛。那是阿黄最喜欢的地方,以前老李给它挠痒时,它会舒服得直哼哼。
可今天,阿黄没哼。它只是紧紧贴着老李,鼻子在他身上嗅着。除了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带着苦味的药气。
“没事,咳一阵就好了。”老李像是在安慰阿黄,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想坐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阿黄用头顶着他的背,帮他撑起身子。老李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深秋的晨光透过霜花,在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老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半。
“还早,你再睡会儿。”老李拍拍阿黄的头,自己却掀开被子,颤抖着下床。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棕色的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吞下去。水太凉,他又咳起来。
阿黄跳下床,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它知道老李病了,从春天开始就知道。那时候咳嗽还只是偶尔,老李会笑着说“人老了,零件都松了”。可入秋后,咳嗽越来越频繁,声音也越来越沉,像是有个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老李吃了药,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外屋。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它看着老李在藤椅前站了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才慢慢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这声音阿黄听了七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老李坐下后,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那是包“大前门”,已经瘪了。他抽出一支,在手里捏了捏,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不抽了,”他喃喃自语,“医生说再抽,肺就废了。”
阿黄不明白“肺废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很久没抽烟了。以前每天早上,老李都会坐在藤椅上抽支烟,看报纸,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阿黄就趴在藤椅旁,闻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那是“家”的味道之一。
可现在,烟草味淡了,药味浓了。
老李在藤椅里坐了很久,眼睛望着窗外。护城河对岸的柳树已经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几片枯叶被风吹起,贴着玻璃窗滑过,像断了线的风筝。
“要下雪了。”老李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看看老李,又看看窗外。它不知道“雪”是什么,但它记得去年冬天,窗外白茫茫一片,老李给它穿了件旧毛衣,带它在院子里踩出一串脚印。那时候老李的咳嗽还没这么重,还能在雪地里跟它玩一会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老李不说话,阿黄也不叫,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寂静。每咳一声,阿黄的身体就紧绷一下,耳朵竖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七点,隔壁王婶来敲门。她端着一碗小米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老李,吃饭了。”王婶推门进来,看见老李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咳了一夜?”
“还行。”老李想站起来,被王婶按住了。
“坐着吧,我给你端过来。”王婶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眼阿黄,“阿黄吃了吗?”
“还没。”老李说,“一会儿我喂它。”
“你先把自己顾好吧。”王婶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阿黄的食盆里,“阿黄,来吃饭。”
阿黄看看食盆,又看看老李,没动。老李朝它挥挥手:“去吃吧。”
阿黄这才走过去,低头吃馒头。但它吃得很不安,吃两口就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那里。
王婶在藤椅旁的小凳上坐下,看着老李喝粥。“昨儿我儿子来电话了,说在省城给你问了专家,下周三的号。我陪你去看。”
老李摇摇头:“不去了,白花钱。我这病,自己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王婶声音高了点,“医生都没说没治,你自己倒判了死刑。去,一定得去。钱不够我先垫着,等你儿子寄钱来再还我。”
老李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粥。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就吃这么点?”
“饱了。”
王婶又叹了口气。她收拾了碗筷,临走时说:“中午我给你炖鸡汤,补补身子。你好好歇着,别出门了,外头风大。”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老李在藤椅里坐着,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阿黄吃完馒头,走到藤椅旁,趴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它看着老李胸口微弱的起伏,听着他粗重的呼吸。那呼吸声里杂着“嘶嘶”的杂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声音不好,每次那声音出现,老李就会咳得更厉害。
阳光慢慢爬进屋里,落在老李腿上。那是一块小小的、金黄色的光斑,在深灰色的裤子上微微跳动。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那光斑,伸手去摸。手指在光里显得更瘦,更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它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它心慌的东西。
老李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你能去哪儿呢?”老李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这院里的人都认识你,会给口吃的。可你不会跟他们走,是不是?你这傻狗,认死理,就认我一个。”
他伸出手,阿黄赶紧把头凑过去。老李的手在它头上轻轻抚摸着,从头顶到脖子,一遍又一遍。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傻狗,”老李又说,声音更轻了,“我要是走了,你别等我。等不到的。”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滴在它头上。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睛红了,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阿黄伸出舌头,去舔那亮晶晶的东西。咸的,和眼泪一个味道。
老李以前也流过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的时候。那时候阿黄也会去舔,老李就会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毛里,很久不说话。
但今天,老李没抱它。他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
阳光慢慢移动,从腿上移到胸前,最后落在脸上。老李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皱纹深得像刀刻。阿黄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阿黄用头顶开门,走到院子里。
深秋的院子很萧索。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地上厚厚一层落叶,黄的金黄,褐的深褐,踩上去沙沙响。阿黄在落叶堆里嗅着,走着,最后停在一处,低头叼起一片叶子。
那是片梧桐叶,很大,有阿黄的半个脑袋大。叶子已经干枯,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纹。阿黄叼着叶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屋里。
老李还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阿黄走到藤椅旁,把叶子放在老李脚边。然后它又出去,叼回第二片,第三片。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告诉它,该这么做。就像春天,它会叼来新开的野花放在老李鞋边;夏天,它会叼来最圆的石头;秋天,就是落叶。
老李睁开眼,看着脚边堆起的落叶,又看看阿黄。阿黄正叼着第四片叶子进来,看见老李醒了,尾巴摇了摇,把叶子轻轻放在那堆落叶上。
“傻狗,”老李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我又不是树,要这么多叶子做什么?”
但他还是弯下腰,捡起一片叶子,在手里转了转。阳光透过叶子的裂缝,在他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也好,”老李说,“等我走了,你就把这些叶子堆在藤椅下。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别人看了,就知道这椅子有人坐,这屋里有狗等。”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懂了“藤椅”和“叶子”。它“汪”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李把叶子放回那堆落叶上,然后对阿黄招招手:“来,上来。”
阿黄跳上藤椅。藤椅不大,老李瘦,阿黄也瘦,刚好挤得下。阿黄蜷缩在老李腿边,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阳光暖暖的,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咳嗽声停了。阿黄闭着眼,耳朵却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轻,但还在跳。
这就够了。
阿黄想。只要这心跳还在,老李就在。只要老李在,这屋子就是家,这藤椅就是最舒服的地方,这堆落叶就是最好的礼物。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落叶沙沙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说话。阿黄往老李身边挤了挤,老李的手紧了紧,抱住了它。
“睡吧,”老李说,“我也睡会儿。”
他们就这样,在深秋的阳光里,在藤椅上,睡着了。阿黄的梦里,老李没有咳嗽,走路很稳,还会带它去护城河边,看柳絮像雪一样飞。
而老李的梦里,是那个麻花辫的女人,在春天的院子里洗头,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她回头对他笑,说:“老李,饭好了。”
还有阿黄,小小的,黄黄的,从门外跑进来,蹭他的裤腿。
都是很好的梦。
(第028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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