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鸡汤与未拆的信
王婶再来时,已是晌午。
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上盖着木盖,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浓郁的鸡汤香味。阿黄在门口就闻见了,耳朵动了动,却没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迎上去。它只是从藤椅旁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阿黄,开门。”王婶的声音。
阿黄用头顶开门。王婶端着盆进来,看见老李还在藤椅里睡着,阿黄守在旁边,脚边堆着一小堆落叶。她愣了愣,压低声音:“一直没醒?”
阿黄“呜呜”两声,算是回答。
王婶把盆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旁。老李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粗重,但好在没有咳嗽。王婶看了会儿,转身去厨房拿了碗勺,盛出一碗鸡汤。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几块鸡肉沉在碗底,还有几片姜和枸杞。
“老李,醒醒,喝汤了。”王婶轻轻推了推老李的肩膀。
老李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是茫然的,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看见了王婶,看见了桌上的鸡汤,眼神才渐渐清明。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快十二点了。你睡了一上午。”王婶把碗端过来,“趁热喝,我刚炖的,炖了三个钟头呢。”
老李想坐直,但身上没力气。王婶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阿黄跳下藤椅,凑到床边,仰头看着。
鸡汤很烫,老李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就停下喘气。王婶看着心疼:“慢慢喝,不着急。锅里还有,够你喝一天的。”
“阿黄吃了吗?”老李问。
“吃了,我喂过了。”王婶说,“你就别操心了,顾好你自己。”
老李又喝了几口,摇摇头:“饱了。”
“这才半碗!”王婶急了,“你这身子,不吃东西怎么行?再喝点,把肉也吃了。”
老李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了会儿,用筷子夹起一块,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阿黄嘴边:“阿黄,来。”
阿黄看了一下鸡肉,又看看老李,没动。老李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阿黄终于凑过去,小心地叼住鸡肉,却没吃,只是含在嘴里。
“你这傻狗,”老李笑了,“给你就吃啊。”
阿黄这才慢慢嚼起来。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老李,好像怕自己吃快了,老李就不吃了似的。
老李看着阿黄吃完,自己也夹了块肉,慢慢嚼着。他吃得很少,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喝了口汤,就放下了碗。
“真吃不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歉意。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收走碗,又盛了半碗放在桌上:“一会儿饿了再喝。我放这儿,凉了你自己热热。”
“麻烦你了。”老李说。
“街坊邻居的,说什么麻烦。”王婶在床边坐下,看了眼那堆落叶,“阿黄弄的?”
“嗯。”
“这狗……”王婶摇摇头,眼圈有点红,“通人性。它是不是知道……”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老李懂。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它什么都知道。狗啊,比人聪明。人还会骗自己,狗不会。它知道你好,就对你好;知道你病了,就守着你。简单,直白,不绕弯子。”
王婶抹了抹眼睛:“对了,早上邮递员来过,有你的信。我帮你拿进来了,在桌上。”
老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桌上果然躺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省城的邮戳。是他儿子***寄来的。
“建国来信了?”老李的声音里有了点精神。
“嗯,我看着像他的字。”王婶把信拿过来,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着。信封很厚,里面应该不止一封信。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却没拆。
“怎么不拆开看看?”王婶问。
“一会儿看。”老李把信放在枕头边,“王婶,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老李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王婶:“要是我……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阿黄……你帮着照看照看。它认生,不跟别人走。你就每天给它口吃的,让它在这院里待着。这屋子……这屋子我儿子可能卖,也可能不卖。要是卖,你就让阿黄在院里搭个窝。它认得这儿,这儿是它的家。”
王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扭过脸,用袖子使劲擦眼睛:“你说这些干什么!好好的,别说丧气话。下周去省城看了专家,开点好药,养养就好了。”
老李笑了笑,没说话。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咳嗽,这没力气,这吃不下东西,都不是一天两天了。春天的咳,夏天的喘,秋天的疼,到了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但他没说。只是又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啊,听见没?以后跟着王婶,要听话。”
阿黄“呜呜”地叫,用头去蹭老李的手。它不明白老李在说什么,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不舍,听出了难过。它舔着老李的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安慰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
王婶坐不住了,站起来:“我去给你热鸡汤,你再喝点。我去看看火。”
她端着盆匆匆去了厨房。屋里又安静下来。老李靠在床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儿子的字。***小时候练字,老李手把手教的。那时候他还年轻,手不抖,力气大,能握着儿子的手写一下午。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老李喃喃念着,那是儿子学写字时描红的句子。
阿黄跳上床,在老李身边趴下,头枕着他的腿。老李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但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
过了很久,老李才拿起那封信。他撕开封口,很小心,怕撕坏了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老李先看照片。是儿子一家三口的合影。***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比上次见时胖了些;儿媳妇梳着短发,笑得很温柔;中间的孙子,叫李铭,已经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对着镜头比着“耶”的手势。
老李盯着孙子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他上次见孙子,还是三年前。那时候铭铭才两岁,刚会说话,叫他“爷爷”,声音软软的,像含了糖。老李给他买了只木头鸭子,一拉绳子就会嘎嘎叫,铭铭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长大了。”老李轻声说。
阿黄抬起头,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它不知道照片上是谁,但它知道老李在看照片时,眼神会变得很温柔。那是和看它时不一样的温柔,更深,更沉,带着一种阿黄不懂的怀念。
老李放下照片,展开信纸。信很长,写了三页。儿子在信里说,工作忙,经常加班;儿媳妇升了职,工资涨了;孙子上了幼儿园,学拼音,学算数,还会背唐诗。然后写到重点:
“爸,你上次说咳嗽一直不好,我很担心。我在省城人民医院给你挂了个专家号,是呼吸科最好的大夫,下周三下午两点。我已经请好假了,到时候去车站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医院附近有招待所,我给你订好了,住一周,好好检查检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几年存了些,够用……”
信的后半段,儿子又写了些家常,问老李身体怎么样,阿黄好不好,院子里那棵槐树今年结没结槐花。最后写道:
“爸,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老家。但身体要紧,你先来省城看病,看好了再回去。要是真需要长期治疗,你就搬来和我们住。家里有间空房,正好给你。铭铭总念叨爷爷,说想和爷爷一起放风筝。爸,来吧,我们都等你。”
信看完了。老李叠好信纸,放回信封,连照片一起,压在枕头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停了,不再抚摸它。它抬起头,看见老李脸上有泪。这次老李没擦,任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哽咽,“你说……我去不去?”
阿黄不会回答。它只是凑过去,舔老李脸上的泪。咸的,苦的,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我不想去。”老李像是自言自语,“去了,就得住院,打针,吃药。那些医生,戴着口罩,拿着冰冷的仪器,在你身上照来照去。我不喜欢医院,你妈就是在那儿走的。那地方,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闻不到人气儿。”
“可是不去……不去的话,我怕撑不过这个冬天。”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我走了,你怎么办?王婶是好心,可她也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守着你。院里那些人,给你一口吃的行,可谁能像我对你一样,给你挠痒痒,带你遛弯,跟你说话?”
阿黄“呜呜”地叫着,把头埋进老李怀里。它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那悲伤像一张网,把老李罩住了,也把它罩住了。它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用体温,用舔舐,告诉老李:我在,我在这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婶回来了。她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鸡汤,看见老李脸上的泪痕,装作没看见,只把碗递过去:“又热了一遍,快喝,这次一定喝完。”
老李接过碗,这次没再推辞。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把一整碗都喝完了。王婶看着,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东西才有精神。”
老李把碗递回去,擦了擦嘴:“王婶,下周三……我想去趟省城。”
王婶眼睛一亮:“去!一定得去!建国给你联系好大夫了?”
“嗯,挂上号了。”
“那好,那好。”王婶连声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建国说去车站接我。”
“那路上呢?路上总得有人照应。你这样子,一个人坐火车,我不放心。”王婶很坚持,“我陪你去,就这么定了。我让我闺女来给我看两天家,没事。”
老李看着王婶,这老邻居,认识三十年了。从他搬进这院子,王婶就在对面住。那时候她还是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现在也当奶奶了。三十年间,两家人相互照应,他老伴走时,是王婶帮着张罗的后事;王婶丈夫工伤住院,是他陪着守了三天三夜。
“那……麻烦你了。”老李说。
“又说麻烦。”王婶嗔怪道,收拾了碗筷,“那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回去准备准备,咱们大后天出发。”
王婶走后,屋里又静下来。老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阴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阿黄趴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轻轻抚摸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去省城,看病,住院,也许还要开刀。儿子说钱够,可他清楚,省城的医院,进去就是无底洞。建国在工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还要养家。他不想拖累儿子。
可是不去……他看了眼阿黄。这狗,跟了他七年。七年,对狗来说,是大半辈子。它从一只小奶狗,长成现在这样,毛色不再鲜亮,动作不再矫健,但看他的眼神,还和七年前一样,纯粹,信赖,全心全意。
他要是走了,阿黄怎么办?它会等,会守着这屋子,守着藤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它会一天天瘦下去,毛色暗淡,眼睛失去神采,最后在某一天,安静地死在藤椅下,身边堆满落叶。
老李不敢想那个画面。一想,心就疼。
“阿黄,”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省城,好不好?”
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没醒。
“省城很大,很吵,有很多车,很多人。你可能会害怕。但我在,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去看病,治好了,再回来。回来还住这儿,我还坐在藤椅里,你还趴在旁边。春天,咱们去看柳絮;夏天,分西瓜吃;秋天,你叼落叶给我;冬天,一起烤火。”
老李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不知道病能不能治好。但他得试试,为了阿黄,也得试试。
他不能扔下阿黄。就像阿黄不会扔下他一样。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零零星星的,在空中打着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老李看着雪花,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下着雪,他在垃圾桶旁发现了阿黄。
那时候阿黄才巴掌大,冻得瑟瑟发抖,毛上结着冰碴。他本来想绕过去——独居老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养什么狗?可阿黄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会说话。他心一软,就把它抱回家了。
回家用温水给它洗澡,喂它热粥,用旧衣服给它做了个窝。阿黄很乖,不吵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跟在他脚边。从那以后,这冷清的屋子,就有了生气。他做饭,阿黄守在厨房门口;他看报,阿黄趴在藤椅旁;他睡觉,阿黄睡在床脚。他说话,阿黄就仰头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很认真。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阿黄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比儿子还亲——儿子远在省城,一年回来一次,电话一周打一个。可阿黄天天在,时时刻刻在,用沉默的陪伴,填满了他孤独的晚年。
“阿黄啊,”老李说,“咱们说好了。一起去,一起回。我不丢下你,你也别丢下我。”
阿黄在睡梦中“呜”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花。王婶从屋里出来,拿着扫帚扫雪,看见老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停了停,又继续扫。
屋里,老李靠着床头,手搭在阿黄身上,眼睛望着窗外飘飞的雪。枕头下,是儿子的信和照片。桌上,是空了的鸡汤碗。脚边,是阿黄叼来的落叶。
这一切,构成了他全部的世界。简单,贫瘠,却承载着他全部的感情。
他忽然想起老伴走前说的话。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老李啊,我走了,你别一个人闷着。养条狗,或者养只猫,有个伴儿,说说话。”
他没养猫,养了狗。一只土狗,黄毛,黑鼻子,取名叫阿黄。
阿黄很争气,陪了他七年,给了他七年的温暖。现在,轮到他为阿黄着想了。他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到阿黄老去,活到给阿黄送终。这才公平,这才不负这场相遇。
“阿黄,”老李又说,这次声音坚定了些,“咱们去省城,看病,治病,然后回来。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阿黄醒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黑溜溜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珠子。它看了老李很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像是说:好,我信你。
老李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毛里。阿黄的毛有点硬,有点糙,带着狗特有的味道。可老李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但屋里,一人一狗,彼此依偎着,就有了对抗整个寒冬的勇气。
夜深了。老李吃了药,躺下睡觉。阿黄趴在床边的垫子上,那是老李特意给它铺的,软软的,暖暖的。老李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微微照亮了房间。
“阿黄。”老李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阿黄“呜”地回应。
“睡吧。”
“呜。”
然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老李均匀的呼吸声,和阿黄偶尔的梦呓。雪落无声,覆盖了院子,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小城。世界一片洁白,像是把所有污浊和悲伤都掩埋了,只留下纯净的、沉默的、等待春天来临的睡眠。
而在梦里,老李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夜。他抱着小小的、湿漉漉的阿黄回家,用毛巾把它擦干,喂它热粥。阿黄吃饱了,蹭他的裤腿,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他也望着阿黄,在心里说:谢谢你,来做我的家人。
这个梦很长,很暖,一直做到天亮。
(第02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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