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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鸣镝穿云围雁翎,老卒横刀护雏鹰


正月十三。

铁狼城前。

一万名游骑军,身披甲胄,列阵于苍茫雪原之上。

黑色的旌旗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左眼微眯。

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疤,在冷冽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将他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割裂得狰狞可怖。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

这虽然只是铁狼城主力的小部分,但也是他端瑞翻身的唯一筹码。

“都给老子听好了。”

端瑞的声音并不高,被风一吹,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千夫长、百夫长的耳朵里。

“狼牙口,老子被人当猴耍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动作粗鲁而直接,毫不避讳自己的伤疤与耻辱。

“几万大军,在那该死的山沟里喝了一晚上的西北风,最后被人牵着鼻子走,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这是耻辱!”

“是把老子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军队中一片死寂,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端瑞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咆哮。

“王上仁慈,给了我这第二次机会。”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这次去东边,不管那是南朝的什么狗屁黑白双煞,还是什么天兵天将,我要他们的脑袋!”

“我要用那群南朝猪的血,把老子丢在狼牙口的脸面,一寸一寸地洗回来!”

“洗不干净,老子就死在东边,你们也别想活着回来!”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一万大军开始蠕动。

但这一次,没有万马奔腾的狂躁,没有急行军的烟尘。

这支军队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向东推进,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端瑞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起伏,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狂傲,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阴鸷。

他怕了。

狼牙口的风雪夜,成了他的梦魇。

南朝人的狡诈让他明白,在这片战场上,傲慢就是送死。

“传令下去。”

端瑞招手唤来身边的传令官,语气阴冷。

“把所有的鬼哨子都撒出去。”

“以百人为一队,分三十队,给我铺开。”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大军前方三十里,不,五十里!”

“我要这五十里内,连一只飞过去的苍蝇是公是母都得给我看清楚!”

“我要我大军所过之处,再无一双南朝人的眼睛!”

“若是再让南朝人摸到老子眼皮子底下,先斩斥候队百夫长!”

军令如山倒。

数百名最精锐的斥候脱离大军,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

正月十六。

逐鬼关前五十里。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压缩到了极致。

花羽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头上插着的那几根标志性的翎羽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保持着清醒。

作为雁翎骑的统领,这种侦查任务本不需要他亲自带队。

但他坐不住。

那种不安的感觉,从两天前就开始了。

“统领。”

身旁,一名老卒轻轻碰了碰花羽的胳膊。

这人叫陈全,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也是这支十二人斥候小队的什长。

陈全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高坡,压低声音道:“那地方不对劲。”

花羽吐掉嘴里的草根,顺着陈全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地势高,视野开阔。

“怎么说?”

“太干净了。”

陈全眯着眼,那双满是鱼尾纹的眼睛里透着警惕。

“那种背风的高坡,平日里野狼、狐狸最爱在那儿趴着。”

“但这几天雪虽然大,那坡顶上的雪却平整得像被人刮过一样。”

“只有人,才会刻意去抹平痕迹。”

花羽心头一跳。

他天生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陈全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把这两天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串了起来。

沿途所有的制高点,所有的隐蔽处,都太干净了。

有人在清理战场。

有人在刻意遮蔽视线。

“看来是有大鱼。”

花羽翻身而起,动作轻灵。

“我去上面看看,你们在这儿盯着。”

“统领,太危险了,我去吧。”

陈全伸手要拦。

“你那双老花眼,能看清几里地?”

花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狂。

“还得是小爷我这双招子。”

说完,他不等陈全再劝,整个人贴着雪地,手脚并用,飞快地向那处高坡摸去。

爬上坡顶,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

花羽没有立刻露头,而是先将那支观虚镜探了出去。

镜筒冰凉,贴在眼眶上生疼。

镜头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风雪。

他耐心地移动着镜筒,一寸一寸地搜索。

终于,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黑色闯入了视野。

花羽的手猛地一抖。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抹黑色。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风雪的掩护下,向东缓缓蠕动。

他们没有打火把,马蹄裹布。

花羽调整镜筒,看向队伍的中央。

一面巨大的黑色帅旗,在风雪中时隐时现。

旗帜上,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狼头下方,用大鬼国的文字绣着两个大字。

端瑞。

花羽的瞳孔猛地缩紧。

至少一万人!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姿态,前锋斥候铺得极开,中军衔接紧密,后军压阵,这根本不是来游猎的。

“这回麻烦大了……”

花羽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支大军如果悄无声息地摸到青澜河,正在那里的苏掠和苏知恩两部,怕不是要全军覆没。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去!

花羽猛地收起观虚镜,就要往回缩。

就在这时。

“崩  ——”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动声,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钻进了花羽的耳朵。

花羽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在雪地上猛地一个侧滚。

“咄!”

一支狼牙箭狠狠地钉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入土三分。

暴露了!

花羽顺势滚下坡顶,落地的一瞬间,背上的十石强弓已经握在手中,同时对着下方大吼。

“上马!快撤!”

下方,陈全等人早已是弓上弦。

听到花羽的吼声,十二人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上马。

花羽飞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刚刚窜出去几步。

左侧的丘陵后,突然杀出了一群骑兵。

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面覆白布,以此作为雪地障眼法,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大鬼国的精锐斥候  ——  鬼哨子!

足足有五十多人!

“南朝的崽子!哪里跑!”

领头的一名鬼哨子百夫长狞笑一声,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散开!交替掩护!”

花羽厉喝一声,他在马背上强行扭转腰身,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开弓。

那张十石强弓,在他手中瞬间满月。

“嗖!”

箭矢快如闪电,破空声尖锐刺耳。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闪避动作,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箭矢贯穿胸口。

一箭毙命!

但这惊艳的一箭并没有吓退这群亡命徒。

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杀!”

剩下的鬼哨子嗷嗷叫着,策马狂奔,从两侧包抄过来。

双方在雪原上展开了一场生死的追逐。

马蹄翻飞,雪泥四溅。

花羽骑术精湛,他在马背上如履平地,手中的强弓不断发出催命的震颤。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追兵落马。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射杀了五人。

这种恐怖的射术,让后方的鬼哨子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举起圆盾护住要害。

“好样的统领!”

陈全在旁边大喊,手中的骑弓也不停地向后抛射。

只要冲过前面那道山梁,利用地形优势,他们就有机会甩掉这群尾巴。

然而。

就在众人以为看到生机的时候。

一名鬼哨子的小头目,突然脱离了队伍,不要命地冲向一处高地。

花羽眼神一冷,抬手就是一箭。

但这名小头目显然是个老手,他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藏身动作,整个人缩到了马腹之下。

箭矢擦着马鞍飞过。

下一刻,小头目重新翻身上马,手中已经多了一支特制的响箭。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天空,松开了弓弦。

“呜  ——!!!”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声,瞬间穿透了风雪,直刺苍穹。

鸣镝!

花羽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下一刻。

响箭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远方的大地便开始颤抖。

轰隆隆  ——

那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振。

正前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左侧,右侧,甚至连他们想要突围的山梁方向,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鬼哨子的大网,收口了。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吁  ——”

陈全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深痕。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跑不掉了。

这不仅仅是五十个鬼哨子,而是周围数里内所有的斥候队都在向这里靠拢。

甚至那支万人大军的前锋,也已经露出了獠牙。

花羽的手指紧紧扣着弓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统领。”

陈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他策马来到花羽身边,伸手拍了拍花羽胯下战马的脖子。

“咱们被包圆了。”

花羽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还是那个不愿意吃亏的少年。

哪怕是死,也要崩掉敌人一颗牙。

陈全却笑了。

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慈祥,又像是决绝。

“拼是要拼的。”

陈全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那是一把制式的大梁军刀,刀口已经有些崩卷,那是之前在清剿鬼哨子时留下的痕迹。

“但你不能拼。”

陈全看着花羽,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统领,这消息太大了。”

“一万的主力骑军开赴东面。”

“若是这消息送不回去,两个小苏统领,还有那几千号兄弟,都得死。”

“咱们这十几条烂命,填进去也就填进去了。”

“但你不一样。”

“你得活着。”

花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全。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当逃兵?!”

“放屁!”

陈全突然暴喝一声,这辈子都没敢这么跟上司说过话。

“这是军令!老子现在的军令!”

“我是什长,这支小队现在归我指挥!”

陈全一把打掉了花羽想要抓他缰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屁大的娃娃,逞什么英雄!”

“滚蛋!把消息带回去!”

周围的十名雁翎骑士兵,也都默默地抽出了刀。

他们没有人说话。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那是赴死的眼神。

“陈全!你大爷的!”

花羽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憋住。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走个屁!”

陈全啐了一口唾沫,不再理会花羽。

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那里,是敌人最密集的地方。

也是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地方。

陈全举起了手中那把卷刃的长刀。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却吹不弯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脊梁。

“弟兄们!”

陈全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豪迈。

“咱们自从跟了王爷,吃得饱,穿得暖,这辈子值了!”

“今天,咱们就给统领开条路!”

“让这帮鬼蛮子看看,咱们安北军的骨头,有多硬!”

“雁翎骑!冲锋!!!”

“杀!!!”

十余名骑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着那数倍、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花羽看着那一幕,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想哭,想喊,想冲上去带他们一起走。

但他不能。

陈全最后那个眼神,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那是十几条命换来的机会。

那是几千个兄弟的生死存亡。

“啊啊啊啊!!!”

花羽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仇恨。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但他没有立刻逃跑。

他在二百步外,勒马回身。

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整个人定在马背上。

抽箭。

开弓。

他的手臂在颤抖。

体内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榨干,灌注在这张强弓之上。

“崩!”

“崩!”

“崩!”

他冷静得可怕,每一箭射出,都带着他最后的倔强。

远处。

陈全已经冲进了敌群。

一名鬼哨子狞笑着举起弯刀,砍向陈全的脖颈。

“噗!”

一支利箭凭空出现,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陈全感觉到了身后的支援。

他浑身浴血,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左臂也被砍断了,软软地垂在身侧。

但他还在冲。

他用仅剩的右手挥舞着那把卷刃的长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陈全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正在疯狂射箭的少年身影。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在头上插几根鸟毛,笑嘻嘻地跟他们抢肉吃的少年统领,此刻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在为他们提供最后的掩护。

陈全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有点遗憾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破刀。

“王爷说的新刀……  还没发下来呢……”

“要是能用上安北刀……  老子还能再杀两个……”

噗嗤!

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陈全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但他没有倒下。

他被长枪架在空中,像是一面染血的旗帜。

……

远处。

花羽的手摸向背后。

空了。

箭囊空了。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敌人彻底淹没的战场,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熟悉身影。

都没了。

那个总是嫌弃他抢肉吃的什长,那个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的新兵,那个总是吹嘘自己酒量好的老卒。

全都变成了雪地里的一滩烂泥。

花羽的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弓。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兄弟的地方。

“驾!”

花羽猛地调转马头。

他伏在马背上,不再回头,向着逐鬼关的方向,疯狂地奔去。

风雪卷过雪原,带着呜咽般的啸声。

少年的脸上,泪水早已被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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