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漫将疲计磨骄寇,雪夜偏教夜不成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风停了。
这种停滞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雪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寒意顺着铠甲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
幽暗的阴影里,玄狼骑所有人都在此处。
没有篝火,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战马跪卧在雪地里,鼻孔喷出的白气在触碰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凝结成了霜花。
士卒们背靠着温热的马腹,怀里抱着冰冷的长刀,不少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
从青澜河一路杀过来,连续数日的奔袭、屠戮、行军,铁打的汉子也熬干了最后一滴油。
苏掠没有睡。
他站在山坳口的一块凸起的黑岩旁,身形挺拔。
玄铁甲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血痂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雪落声,听远处可能传来的马蹄震动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马再成和吴大勇走了过来。
这两位副统领的状态并不比普通士卒好多少。
吴大勇的左眼皮一直在跳,那是极度疲劳的征兆。
马再成的嘴唇干裂开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结成了黑红的痂。
“统领。”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
“歇会吧。”
他看了一眼苏掠那张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这里有我和大勇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叫你。”
苏掠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锁住前方那片漆黑的旷野。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能睡。
一旦这口气泄了,人就会像那断了弦的弓,再也拉不开了。
现在的玄狼骑,就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全靠他这个统领撑着这口气。
吴大勇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马再成用眼神制止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一处灌木丛动了动。
一道黑影窜了出来,带起一蓬雪粉。
是放出去的斥候。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脸冻得青紫,眉毛上挂满了白霜。
“启禀统领!”
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颉律部的主力并未全速靠拢。”
“他们在十里外的一处缓坡扎营了,看样子是打算休整一夜,明日再行追击。”
十里。
苏掠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距离,是个安全距离,也是个危险距离。
对于骑兵来说,十里路,不过是片刻的冲锋。
颉律部的主将很谨慎,没有趁夜盲目追击,而是选择养精蓄锐,这是个知道如何打仗的人。
苏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斥候身上。
“前方不远处,是不是有一处峡谷?”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斥候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点头。
“是!”
“往北五里,有一处一线天,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能容纳五马并行,出了峡谷便是一片开阔地。”
苏掠点了点头。
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寒。
“知道了。”
苏掠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打了个响鼻,挣扎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苏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两天没睡觉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再成和吴大勇。
“吴大勇留下。”
“带着弟兄们抓紧时间睡觉,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不叫醒你们,就别睁眼。”
吴大勇一怔,急道:“统领,那你……”
“马再成。”
苏掠直接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另一侧。
“点三百骑。”
“要挑好手,马力足的。”
“随我出峡谷,夜袭敌军大营。”
这话一出,吴大勇顿时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统领!你疯了?”
“咱们只有两千人,人家那是五千主力!”
“而且咱们现在人困马乏,这时候去劫营,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我们也说了,你需要休息!我不准你去!”
吴大勇是个浑人,急起来连上下级尊卑都顾不上了,伸手就要去拽苏掠的缰绳。
马再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吴大勇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大勇!闭嘴!”
马再成低喝一声,随后抬头看向苏掠。
他的眼神里也有疑虑,但他更懂苏掠。
这位年轻的统领,从来不会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统领,这时候去,图什么?”
马再成问得很直接。
苏掠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偃月刀横在马鞍上。
“图他是个聪明人。”
苏掠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去点兵。”
“裹蹄,衔枚。”
“一刻钟后出发。”
马再成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黑暗中的骑兵群。
片刻之后。
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玄狼骑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沉默地站在马旁,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厚实的麻布一层层缠绕在马蹄上,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撕成的布条。
战马的嘴里被塞进了木质的衔枚,防止战马在奔袭中发出嘶鸣。
士兵们检查着弓弦,擦拭着长刀,将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股肃杀之气,在山坳中悄然弥漫。
苏掠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对于玄狼骑来说,不需要那些热血沸腾的废话。
刀在手,马在胯,统领在前面。
这就够了。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是对杀戮的渴望,也是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苏掠点了点头。
他轻轻一夹马腹。
“衔枚。”
“随我走。”
战马无声地迈开步子,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三百骑如同幽灵一般,滑出了山坳,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目标,正南。
十里之外。
颉律部大营。
……
十里路程,对于轻装简从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
风在耳边呼啸。
苏掠伏在马背上,尽量减少风阻。
他能感觉到胯下战马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那种力量的传递让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重新燃起了热度。
那是极致亢奋带来的热血翻涌。
前方,隐约出现了点点火光。
那是颉律部的大营。
作为草原上的大部族,颉律部的营盘扎得很讲究。
外围是拒马,每隔百步便设有箭塔,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外围往复穿梭。
这种防御配置,若是强攻,哪怕是倍于敌军的兵力,也要崩掉几颗牙。
但今夜,来的是狼。
狼捕猎,从不正面硬撼。
苏掠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三百骑瞬间散开,从密集的冲锋阵型变成了疏散的扇形。
速度不减反增。
马蹄被厚布包裹,踩在雪地上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被呼啸的风声完美掩盖。
距离五百步。
前方的一队十二人巡逻兵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举着火把,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显然没料到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后半夜,那群南朝人会杀过来。
苏掠眯起眼睛。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单手摘下了背上的硬弓。
抽箭,搭弦,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在风中微不可闻。
远处,领头的那名什长刚想打个哈欠,一支箭矢便从他的口腔射入,直接贯穿了后脑。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直到这时,周围的巡逻兵才反应过来。
“敌……”
一名士兵刚要张嘴大喊。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马再成和其他十几名骑卒同时松开了弓弦。
黑暗中飞出的箭矢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短短两个呼吸。
十二名巡逻兵全部倒地,只有几匹受惊的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没有停顿。
苏掠挂好硬弓,反手拿起横在马鞍上的偃月刀。
“杀!”
一声低喝,不再压抑。
三百骑瞬间提速,狠狠地撞向了颉律部的大营。
马蹄踩过那些温热的尸体,瞬间将其踏成了肉泥。
拒马被战马的冲击力撞飞,木屑四溅。
这一刻,静默被彻底打破。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彻了大营。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更加狂暴的喊杀声淹没。
玄狼骑冲进大营,根本不与纠缠。
四处放火,见人就砍。
苏掠一马当先。
手中的偃月刀舞成了一团黑色的风暴。
一名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千夫长,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在苏掠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怖。
“点火!”
马再成大吼着,手中的火把被他扔向了营帐。
大营瞬间乱象四起。
战马受惊乱窜,衣衫不整的士兵在火光中无头苍蝇般乱跑,还没找到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玄狼骑砍翻在地。
大营正中央。
那顶巨大的金顶大帐猛地被掀开。
颉律部的主将,颉律阿顾,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冲了出来。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皮袍,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得发抖。
“不要乱!”
“上马!给我上马!”
颉律阿顾怒吼着,一刀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亲兵。
“南朝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围住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原本混乱的亲卫队在他的喝令下开始迅速集结。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
颉律阿顾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是武人的直觉。
那是死亡逼近的味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侧面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呼——!
一柄沉重的偃月刀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一瞬间,冰冷的刀锋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
若是他慢上半个呼吸,此刻他的脑袋已经飞出去了。
轰!
偃月刀重重地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刀刃深深没入冻土,激起一片土石。
颉律阿顾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只见一匹乌黑的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那个黑甲骑士正手持偃月刀冷冷地俯视着他。
“嘁。”
苏掠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轻嗤。
似乎在遗憾这一刀竟然空了。
颉律阿顾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周围的亲卫蜂拥而上。
苏掠却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手指放在唇边。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撤!”
苏掠大喝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迅速冲向营门。
正在四处杀戮的马再成等人听到哨声,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刀已经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也立刻抹断对方脖颈收刀,调转马头,跟着苏掠向外狂奔。
一刻也不多待。
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像是一阵狂风,刮完就走,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追!!!”
颉律阿顾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几百人就敢冲他五千人的大营,杀完人放完火还能全身而退?
若是传出去,他颉律阿顾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混?
“全军上马!”
“给我追!把他们碎尸万段!”
颉律阿顾甚至顾不上穿甲,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挥舞着砍刀就追了出去。
身后,数千颉律部骑兵嗷嗷叫着跟了上来。
烟尘四起,杀气冲天。
……
荒原之上。
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展开了生死的竞速。
马再成策马来到苏掠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
“统领!”
“敌军咬住咱们的尾巴了!”
“看样子是全军出动了,距离不到五百步!”
风雪刮在脸上生疼。
苏掠将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声音平静。
“嗯。”
“知道。”
“就是让他咬。”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把他打疼了,不把他激怒了,怎么能试出他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传令下去,再快点!”
“别让他们追上,也别把他们甩太远。”
“吊着他们!”
说罢,苏掠伏低身子,策马速度再次加快。
马再成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大吼。
“都跟上!别掉队!”
三百玄狼骑压榨着战马最后的体力,在这雪原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前方。
两座巍峨的山峰如同门神一般矗立在夜色中。
那是峡谷的入口。
也就是斥候口中的一线天。
苏掠一马当先,冲进了峡谷。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颉律部的骑兵显然也是发了狠,死死咬住不放。
一行人快马通过峡谷,冲到了另一侧的开阔地上。
苏掠没有继续逃。
他勒住战马,调转马头,直接停在了峡谷出口的高坡上。
“停!”
三百骑齐齐勒马,在苏掠身前排开。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静静地看着那漆黑的峡谷通道。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是大军压境的声音。
马再成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统领,若是他们冲出来……”
“他们不会。”
苏掠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
峡谷那一头的马蹄声,忽然乱了。
紧接着,慢慢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
峡谷入口处。
颉律阿顾勒住战马,那匹神骏的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条幽深狭长的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只有风穿过峡谷发出的呜呜声。
“停!”
颉律阿顾抬手,大声喝止了身后想要冲进去的骑兵。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却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太巧了。
对方为什么不往别处跑,偏偏往这个死地跑?
而且跑过了峡谷就不跑了?
这里地势险要,若是两侧山顶埋伏了弓箭手和滚石檑木,自己这几千人冲进去,那就是被关门打狗,死无葬身之地!
南朝人狡诈多端,那个黑甲将领刚才那一刀更是凶狠异常,绝不是泛泛之辈。
这就是个陷阱!
颉律阿顾看着黑黝黝的山顶,脑海中瞬间脑补出了无数伏兵。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南朝猪!想阴老子?”
“全军后撤!退出三里!”
“不准进谷!”
……
峡谷之上。
苏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支畏畏缩缩、最终选择掉头后撤的火龙。
夜风吹动他的甲胄,猎猎作响。
他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庆幸。
“幸好你是个聪明人。”
苏掠轻声自语。
“倘若你是个愣头青,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赢了。”
毕竟,这峡谷两侧的山顶上,除了风和雪,连个鬼影都没有。
所谓的伏兵,不过是颉律阿顾心里的鬼。
马再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恍然大悟。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统领这是在赌!”
“赌敌军主将多疑,赌他怀疑峡谷两侧有埋伏,定然不敢追击。”
苏掠收起笑容,转头看向马再成。
“不是赌。”
“是算。”
苏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到了咱们这种地位,没有蠢货,但也正是因为不蠢,想得才多。”
“越是聪明人,越怕死,越怕输得不明不白。”
苏掠顿了顿,问道:“兄弟们如何?”
马再成笑了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人落马,只有几个弟兄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苏掠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他抬头看天。
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一片,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走,回山坳。”
苏掠调转马头。
马再成一愣。
“回去?不跑了?”
苏掠摇了摇头,眼中的寒光更甚。
“跑?”
“好戏才刚开场,跑什么。”
“颉律部现在肯定成了惊弓之鸟,全军戒备,不敢睡觉。”
“既然他们不睡,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苏掠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天色还早。”
“一会回去,让吴大勇带三百人再去一趟。”
“这一次,不用冲进去。”
“只在远处吹哨,敲锣,射火箭,怎么动静大怎么来。”
“喊杀声要大,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大军压境了。”
“等他们慌慌张张集结起来准备迎敌的时候,就撤。”
马再成了然于心,看着这个年轻人,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开口,也没出过什么计策,但谁也不能说他是个只知道冲杀的莽夫。
苏掠继续开口。
“这次不用裹蹄衔枚了,动静越大越好。”
“等吴大勇他们回来,过两个时辰,你去。”
“等你回来,我再去。”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这一夜。”
“我要让他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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