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巧笼勋贵充行帐,暗设金钩诱降郎
“哼!”苏承明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正是那个老不死的!”
“萧定邦在军中是什么身份?当年太祖麾下的前锋大将!军中地位仅次于习崇渊,平日里在府中装聋作哑,昨日在满朝文武面前,却突然蹦出来,公然举荐苏承锦挂帅南征,把那个杂种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苏承明咬着牙,眉目阴冷。
“若说他背后没人授意,谁信?至于是谁,还难猜吗?”
“说不准,就是苏承锦那个狗东西在关北发了横财,背地里用金银珠宝买通了这个老东西的嘴,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徐广义站在阶下,看着苏承明眼中翻腾的戾气,心头微微叹了口气,随即面色不变,顺水推舟将话头引开。
“殿下英明,安国公此举确实突兀,不过昨日朝堂之上,卓相与六部尚书齐心协力,已将安国公的话死死按了下去,圣上也并未纳其言。”
“安国公手底下的兵权早已交卸,构不成实质威胁,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这四侯递上来的折子。”
徐广义指了指桌面。
“殿下还是该慎重考虑,不管这几家存着什么心思,即便他们起不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用,可毕竟占着大梁侯爵的名分脸面,若是全盘驳回,恐生出些不必要的怨言。”
苏承明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躁火压了下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句话。
“本宫清楚,这四本折子,本宫收下就是,可曲亭侯推荐的那个儿子……”
苏承明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与膈应。
“那是个什么蠢材东西!以前整天跟在苏承武屁股后面,仗着他的名头在京城里狐假虎威,欺男霸女。”
“如今苏承武滚去封地,他没了靠山才消停一阵子,现在,他们赵家那张老脸又凑过来,把主意打到本宫身上来了,一来还是四个!那群能跟赵言玩到一块的是什么废物也不难猜。”
苏承明直起身子,目光锐利。
“本宫此番南下,乃是日后登临大宝前最重要的一环,绝不容有失。”
“本宫怕的,是这种没脑子的蠢货到了军中,会坏了本宫的大事!”
徐广义对此,却给出了一个宽心的回应,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和缓。
“殿下多虑了,这四家如今将子弟送来,皆是要仰仗殿下的鼻息才能保住富贵。”
“赵雍那只老狐狸必定在家里把利害关系抽打明白了,那赵言再蠢,也分得清利害。”
“军中法度森严,如若殿下实在不喜他的行事作风,届时随便寻个由头,将他打发到后军去管管辎重,或者扔到一旁拘禁起来不予理会便是,他一个纨绔,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徐广义最后,又加了一句定心丸,正中苏承明心底。
“殿下如今已是平南大元帅,更是监国太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军令如山,谁,又敢在您面前造次?”
苏承明听完,嘴角终于松弛了下来,化作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也是。”
随即他提起案上的朱笔,在那四本折子上端端正正画了圈。
“既然如此,便安排他们几人,此番随军南下,给他们一个名额。”
紧接着,苏承明脑海中灵光一闪,补上了一个安排。
“本宫记得,赵言手底下,不是有个什么全由勋贵子弟凑出来的杂牌营头?人手不多,行头倒齐整。”
“此番,便让他们一并跟来,编入中军,充作本宫行辕的亲卫骑队。”
苏承明看着徐广义,嘴角带着笑意。
“把京城这帮勋贵子弟全都拢在中军大帐,一来能彰显本宫厚待功臣之后。”
“二来,有了这帮人充当门面,也省得那些递了折子却没得到答复的家伙,在背后起了别的心思,生出闲言碎语。”
徐广义对此没有提出反对,只是笑着躬了躬身。
“殿下英明,一石二鸟,此举定能让权贵死心塌地。”
苏承明将那四本文书推开,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养了养神。
沉默了几息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徐广义。
“对了,苏承锦那边,可有军报或者举荐文书递来?”
徐广义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回殿下,自昨日朝会散去至今,崇王府的大门便紧紧闭着,没有任何动作,连一张纸片都未曾递出。”
苏承明听到这个答案,先是一愣,随即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个狗东西,也不知道是真清高,还是在父皇面前装清高。”
苏承明摇着头,失笑出声。
“他在朝堂上痛快接下差事,本宫还以为有后手,结果,他连往这五万大军里安插几个亲信耳目的胆子都没有。”
“不过,一个无兵无权的行营宗正,既然他自己都不想往军中安插人手,自愿当个聋子瞎子,本宫倒是乐见其成。”
他说完这段,没有继续在这个舒心的话题上深入,身子慢慢坐直,双肘撑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神变得幽深。
“不过……那个百里炎看上去,倒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勇武之将。”
苏承明顿了一下,将后半句话的声量,压得极低。
“若是能……收为己用,往后本宫身边,何愁没有万人莫敌的禁卫统领?”
徐广义听到苏承明对百里炎的这句评价,心头猛地一跳,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语气急促。
“殿下!百里炎此人,万万不可随意招揽!”
见苏承明眉头皱起面露不悦,徐广义吸一口气,语速极快的给出理由。
“其一,百里炎乃是前大鬼国王庭的护卫统领,双手沾满大梁将士鲜血,降将身份太过敏感,非我族类凶性难驯,朝中盯着他的眼睛太多!”
“其二,他复姓百里,殿下莫忘了,如今住在崇王府里的那位怀义郡主也姓百里,这二人同姓同族,皆出自草原,背后的关系绝对匪浅,绝非泛泛之交可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入京以来,这二人便一直住在崇王府中,那百里炎对崇王唯命是从,在天下人眼中,他早已是苏承锦手中的刀。”
“殿下此时招揽,无异于与虎谋皮,不仅难以收服其心,反而会打草惊蛇,在中军帐内埋下暗钉啊!”
苏承明听完,面上的不悦却慢慢淡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紧张的徐广义,摇着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优越感,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广义啊广义,没想到你读了那么多书,心思如此缜密,却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苏承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
“大鬼草原那等蛮荒之地,向来以氏族部落为根基,一个大部落里,数万人同姓一个姓氏,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拿同姓做文章,纯属多虑,说不准他们在血脉上,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那百里炎已是而立之年的粗糙汉子,百里琼瑶不过花信年华的年轻女子。”
“二人相差不过十岁,能有什么深厚的私下关系?不过是同出草原,互相借个名头罢了。”
苏承明背着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脚步沉稳。
“他百里炎是苏承锦从草原上带回来的降将俘虏,身不由己。”
“苏承锦饶了他一命,他心存感激,有些交情,住在王府里当看门护卫,这很正常,说明他还算知恩图报。”
说到这里,苏承明的话锋一转,语调陡然升高,眼神看向徐广义。
“但他别忘了,草原亦是我大梁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本宫能给他想要的,给出他苏承锦给不了的东西,他还能拒绝本宫不成?”
“你看看他现在,顶着一个朝廷御赐的将军名头,看着威风,手底下却无一兵一卒!在这樊梁城里空有一身武勇,处处受冷眼仰人鼻息,他一个刀头舔血的武将,心里能痛快?”
苏承明嘴角一扯,眼眸闪烁。
“此番南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宫就大发慈悲,给他一个带兵的机会,给他真正的实打实的兵权!让他带个先锋营去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苏承明抬手握拳,声音里充满了狂热。
“一旦他尝到了握有兵权的甜头,受了本宫的恩惠,无论他怎么想,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我东宫的人。”
“到那时,你还怕他跟苏承锦生不出嫌隙?本宫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带回来的狗反咬一口!”
书房内,炭火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
徐广义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明显还有话想说。
“可是殿下……”
“好了。”
苏承明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动作果断地打断了徐广义的话。
“广义,不必多想。”
“我已非当年,什么人能用,什么人该杀,本宫心中有数。”
苏承明笑着走到徐广义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番南下,乃本宫重中之重,诸多军务文书,密信往来,还需广义你在侧全力参详料理。”
“去收拾收拾行装吧,去兵部把那四侯的勘合办妥,不日,便要拔营启程了。”
徐广义看着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的太子,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和满腹的忧虑生生咽了回去,躬下身子,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信任,属下告退。”
说完,徐广义转过身,缓步走向书房的大门。
他伸手拉开殿门,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扑在徐广义的脸上,使他眼角微微一颤。
徐广义迈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房门合上。
随着房门关严,屋内翻动文书的细碎声再次响起。
徐广义走到书房门外的回廊上,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长廊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泛着冷光,东宫后院的那棵老梧桐树,在寒冬中枝桠早已光秃,雪花在树枝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徐广义站在廊下,将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拢进袖管中,就那么盯着那根积雪的梧桐枝条,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眼神晦暗。
最终,他吐出一口极长的白气,沿着空无一人的廊道,朝着自己值房的方向走去。
回廊外,那根被积雪覆盖的枝条,在肆虐的寒风中,无助地晃了晃。
不知何时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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