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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徒叹豪门趋时客,难遮世态本炎凉


十一月二十三,连日的阴云沉沉的压在樊梁城上方,半点残阳也透不下来。

西北风顺着长街尽头呼啸,街面上的行人屈指可数,个个将双手揣在袖筒里,脖子缩进毛领中,低着头迎风疾行。

两侧的沿街铺面尽皆半掩着门板,门槛缝隙里塞满了棉毡用来挡风,各坊各宅的土烟囱里断断续续的冒出几缕呛鼻的黑烟,刚升起丈余高,便被冷气扯碎。

皇城东面,东宫后苑。

书房的门窗紧紧的闭合着,雕花窗棂糊着的白纸上,不知何时已经结了一层白霜,轻轻一划便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这层白霜挡去了惨淡的天光,也阻绝了窥探的视线。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却并不觉得阴冷,四处方位的火炉将这间宽阔的书房烘烤得闷热。

苏承明坐在书案后,仅着一袭靛青色素面缎袍,长发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的挽在脑后,右手拈着一本朱丝栏荐书,左手搭在扶手上,无意识的敲击着。

书案正中央并未摆放往日那些的政务公文,而是堆着一摞高过尺余的文书,这些文书封皮颜色各异,上面盖着的官印大小不同,从正三品的朱红大印,到从五品的墨色小戳,林林总总。

屋内极静,只有苏承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与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响动。

苏承明捏着文书的边角,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在红色署名官印上冷冷的扫过,随即抬起头,视线越过手中这份,落在了书案正中那一摞高高的折子上。

“呵。”

苏承明冷笑了一声,随手一扬,将手中的文书扔向桌面。

文书砸在光滑的漆面上,纸页顺着边缘滑出半寸,重重的撞在墨匣角上,悬在半空。

苏承明转过头,视线落在站在书案右侧的一道身影上,语气带着不屑。

“广义,本宫今日案头上的东西,倒是比往日还要热闹得多。”

徐广义身着青衫,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腹前,神情一如既往。

听到苏承明的话,他并没有立刻的应声,而是微微的抬起眼帘,目光在那摞尺余高的文书上停留了两息,这才欠身开口。

“殿下昨日在明和殿领了平南元帅的尊位,总领五万大军南下,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如今殿下风头正盛,声势煊赫,朝中诸公以及勋贵清流,若是不趁此机会往军中安插些自家子弟,去战场上镀一层金,好多分润些实打实的平叛功劳,那才算是奇事,这等趋炎附势之举,本就在意料之中。”

苏承明没有接这句话,整个人靠向太师椅的椅背,陷入宽大的靠枕中,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盯着那摞有些凌乱的文书看了几息。

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动辄暴怒,被人一激就乱了分寸的三皇子,监国这一年的历练,让他学会了把那股戾气往下压,做任何决定前都会反复思量。

“广义,你向来心细,本宫问你,这批荐书,你心里究竟是如何衡量的?”

“毕竟此番南下,本宫虽名为统帅,总揽全局,可论及行军打仗,战阵冲杀,终究还是要指望赵楼和穆淑英。”

“本宫若是凭着手里的帅印,强行往行辕中军里塞进一堆膏粱子弟,把紧要位置占了,怕是会引得他们二人心生不满。”

“这刚出京城就惹得副帅生怨,对本宫后续的号令谋划,难免处处掣肘。”

这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徐广义站在阶下,眉头微微蹙起,思忖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法子。

“既然如此,属下以为,此事堵不如疏,分而处之即可。”

“殿下不如先将那些三品以上的折子挑出来,亲自过目,至于三品之下的那些......大可不必理会。”

他停顿片刻,见苏承明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殿下乃是储君,更是元帅,谁人可入行伍,只需殿下一言而决。”

“那些三品以下的官员见折子石沉大海,知道是殿下亲自剔除的,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多言,而三品之上的重臣,见自家子侄蒙殿下拔擢,心底自然感念东宫恩德。”

说到此处,徐广义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也压得低了些。

“再者说,殿下此番南下,正是组建自己班底的绝佳时机,穆淑英麾下皆是南疆山卒,赵楼带的是陇西胡马,他们两家自成体系。”

“若大军之中尽是穆、赵二人的嫡系,届时临阵对敌,殿下岂非被那二人架在帅案上,空有元帅之名,反倒成了摆设?”

苏承明眼中亮了一瞬,微微颔首。

“确是此理。”

随即他身子前倾,径直从那摞高高文书的最上端抽出了四本折子,这四份文书并未用寻常的青皮或黄绫包角,而是用的大红洒金硬纸,在这满案的公文堆里显得极其显眼。

苏承明将这四本折子并排放在案面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不过……这四人,倒是有些出乎本宫的意料。”

徐广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四本折子的封皮上。

四份文书上的署名官印各不相同,字体有的遒劲有的圆润,但朱漆封签上的第一个字无一例外,全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曲字。

徐广义看完这四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抬起头迎着苏承明的目光,神色微微一肃,旋即敛住波澜,拱手作揖。

“恭喜殿下。”

苏承明听到这四个字,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被逢迎的惊喜。

“说说看,喜从何来?”

徐广义直起身子,将双手重新交叠回身前。

“回殿下,如今大梁的权贵顶峰,便是三王五侯。”

“平陵王已是名存实亡,武威王向来以纯臣自居,保持中立,文安王更是称病闭门谢客,这三王,已无一人能在这朝堂棋局里落子,可暂且不论。”

徐广义伸出手,指了指桌面上那四本折子。

“而五侯之中,除却曲阳侯之外,剩下的四位老侯爷,今日竟在同一日齐齐上了举荐自家嫡系子弟的兵册折子。”

“如今还有些话语的七家,已有四家低了头,所站之队,不言而喻。”

“尤其这曲亭侯赵雍,乃是太祖年间就追随打天下的老人,殿下初掌大军,最需要的便是这等老臣宿将的支持拥戴,如今,四侯齐至,大势已成。”

然而,苏承明听完,脸上依旧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甚至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伸出手指,捏起曲亭侯赵雍的那份文书,翻开看了两行,便将折子合上,随手扔回桌面。

“三王之事,你分析得不差。”

“但这五侯里,除了曲阳侯还有这位曲亭侯,是当年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剩下那几个算个什么东西?”

“无非是父皇继位初期,为了笼络旧部,加封的虚衔罢了!族中子弟既无治国之策,又无马上安天下的本事,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精。”

苏承明的目光发冷,他太了解这帮勋贵世家的嘴脸了。

“如今本宫奉旨挂帅,声势浩大,他们闻着味便赶着上书,全在本宫的意料之中,算不得什么惊喜。”

说到这里,苏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愈发森冷。

“只不过……昨日朝堂之上,萧定邦那老匹夫说的话,倒是让本宫一夜未曾睡踏实。”

徐广义心思一转,立刻接住了这个话头。

“殿下的意思是……安国公已经站到了崇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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