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雨夜里的扳手

傍晚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修车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敲门。叶辰蹲在角落里，正给一辆旧自行车补胎，胶水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

“咔哒。”工具箱被打开，他翻出一把小号扳手，是王大爷特意给他留的，说“这玩意儿拧细螺丝趁手”。扳手的镀铬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点安心的分量。

“叶师傅，还没收摊啊？”门口探进个脑袋，是住在隔壁楼的李叔，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刚从单位回来，看见你这儿灯还亮着。”

叶辰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还有个胎没补完，车主说明早要骑。”他指了指墙角那辆七成新的山地车，“李叔进来避避雨？”

“不了不了，”李叔把油纸包递过来，“刚买的酱牛肉，给你留了点，下酒正好。”他冲叶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雨珠，“你这铺子开得不错，前儿我那电动车坏了，你给修完，比新的还顺溜。”

叶辰接过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纸传来。“举手之劳，李叔客气了。”

“该谢的得谢，”李叔摆摆手，转身冲进雨里，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明儿我来取车锁！”

油纸包放在工作台上，酱牛肉的香味混着机油味飘过来，叶辰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突然想起入狱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暴雨，他拿着扳手威胁一个欠账的老板，当时的手劲比现在大得多，心却空得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

“叮铃——”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乱响，一个穿雨衣的女人推着电动车跑进来，车轱辘在地上拖出两道水痕。“师傅，能修不？车链子掉了，孩子在幼儿园等着呢！”

女人的雨衣帽子滑下来，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叶辰注意到她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小小的卡通书包，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

“别急，我看看。”叶辰放下扳手，蹲下身检查。车链果然掉了，还缠上了几根头发，卡在齿轮里。他用螺丝刀把头发挑出来，又往链条上滴了几滴机油，指尖沾了层油光。

女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时不时看表：“能快点吗？老师说六点关门……”

“马上好。”叶辰加快动作，手指被链条硌得生疼也没在意。他想起林薇说过，这附近的幼儿园五点半放学，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链条重新装上，他蹬了蹬脚踏板，齿轮转得顺畅，没半点卡顿。“好了。”

女人连声道谢，扫码付款时手都在抖。“太谢谢你了！”她推着车往外走，又回头说，“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以后修车就找你！”

电动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叶辰看着门口的水洼，里面映着铺子的灯光，像块碎掉的镜子。他拿起刚才的扳手，继续补那辆山地车的胎，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雨势渐小的时候，林薇打着伞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张大妈给的姜汤，趁热喝。”她把桶放在桌上，看见那包酱牛肉，笑了笑，“李叔送的？他前儿还跟我说，你帮他修好了用了十年的收音机。”

“小毛病。”叶辰拧开保温桶，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点辛辣的甜。

“赵鹏刚才打电话，说他那边的花棚漏雨了，让你明儿过去帮忙修修。”林薇拿起抹布，擦着工作台上的水迹，“他还说，下周社区组织义务修车，让你也去露个脸。”

叶辰喝了口姜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义务修车？”

“嗯，”林薇点点头，“就在广场上，给老街坊们免费修修小家电、自行车啥的。王大爷说，这是好事，能多认识点人。”

叶辰没说话，只是低头补胎。他知道王大爷的意思，也知道林薇的心思——他们都想让他尽快融进这里，甩掉过去的影子。

轮胎补好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叶辰收拾好工具，锁上门，和林薇并肩往家走。积水倒映着两人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刚才那个女人，”林薇突然开口，“是单亲妈妈，在超市打工，挺不容易的。”

叶辰“嗯”了一声，想起那个卡通书包。

“其实啊，”林薇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大家日子都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像你修东西，修的不光是物件，也是别人的日子。”

叶辰停下脚步，看着林薇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沾着点雨珠，像落了层星星。他突然明白，自己手里的扳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用来威胁人的工具了。

它能拧紧松动的螺丝，能接好断掉的链条，能补好漏气的轮胎，也能一点点，把自己破碎的日子，重新拼起来。

走到巷口时，王大爷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老人摇蒲扇的影子。叶辰想起白天老人说的话：“扳手是死的，手是活的，心更是活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工具箱，金属提手硌着掌心，却很踏实。晚风带着雨后的清凉，吹得路灯的影子轻轻摇晃。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车胎要补，新的链条要接，新的日子要过。

而他手里的扳手，会陪着他，把每一个日子，都拧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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