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出狱那天的风
叶辰走出监狱大门时,风是斜着刮的。
不是春风那种软绵绵的拂动,也不是夏风带着的燥热,是三月里特有的、夹着沙尘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像无数根细沙在擦过皮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像其他人那样抬手去挡——入狱五年,他早就习惯了对疼痛保持沉默。
身后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是那种厚重的钢铁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这声音像个句号,生硬地划在他过去五年的人生末尾。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那扇门就会像怪兽的嘴一样合上,把他重新吞回去。
身上的衣服还是入狱时穿的那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破洞,灰色T恤的领口松垮地挂在肩膀上,风一吹就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骨架。他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本翻烂的《机械原理》,还有家人最后一次探视时留下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妹妹叶晓笑的笑脸,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奖杯,背景是学校的运动会横幅。那时她才十二岁,现在该十七了吧?会不会已经长很高,会不会早就忘了有个蹲监狱的哥哥?
风卷着沙尘打在塑料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他知道,周围肯定有人在看。监狱门口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或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看,就是他,听说当年把人打成重伤……”
“好像是为了他妹妹?啧啧,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可惜啥?暴力分子就该关着!”
声音不大,却像风里的沙砾,钻进耳朵里,硌得人难受。叶辰攥紧了塑料袋,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水泥路,那里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像条干涸的河。
五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被押进来的。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风,只是那时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身后是警笛声和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哥!我不要奖杯了!你回来啊!”他记得自己当时拼命挣扎,想回头看看妹妹,却被警察死死按住,只能任由那些哭喊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为了一个奖杯,值得吗?”审判时,法官看着他,眼神里有惋惜。
他没说话。值得吗?那时他只知道,有人把叶晓笑的奖杯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说“穷酸样还想拿第一”。他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欺负妹妹。
风突然变了方向,卷着一股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叶辰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东西。
监狱门口的斜对面有个早点摊,支着蓝色的棚子,一个中年妇女正忙着翻炸油条,油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条膨胀起来,看着就让人饿。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是出狱前狱警给的路费,一共二十三块五。够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他的名字:“叶辰!”
叶辰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朝他跑过来,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个公文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是陈律师?
五年前,是陈律师帮他辩护的,虽然最后还是判了五年,但陈律师一直没放弃帮他申诉,还经常来看他,带些书和叶晓笑的消息。只是后来陈律师好像换了工作,有两年没来了。
“陈律师?”叶辰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我,小叶!”陈律师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上带着点激动,“我来晚了,路上堵车,怕你已经走了……”他上下打量着叶辰,眼神里有心疼,“瘦了不少,也高了点。”
叶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后藏了藏,那里面的破搪瓷缸实在太寒酸。
“走,先去吃点东西,”陈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包子铺,羊肉馅的,暖和。”
叶辰想拒绝,他手里的钱够自己解决早饭,不想麻烦别人。可陈律师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包子铺走,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妹妹今年考上重点高中了,成绩特别好,就是……总惦记你,前段时间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出来……”
提到妹妹,叶辰的脚步慢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酸溜溜的,又有点甜。
包子铺里很暖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陈律师点了一笼羊肉包,两碗小米粥,还有两个茶叶蛋。包子刚出锅,皮薄馅足,咬一口汤汁直流,羊肉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叶辰饿坏了,却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嚼着,怕吃得太快,这温暖的感觉就没了。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住处,就在我家隔壁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家具都齐,你先住着,不用交钱。”陈律师把一个钥匙串推到他面前,上面挂着个小熊挂件,是叶晓笑最喜欢的那种。“这是钥匙,楼下就是菜市场,买东西方便。”
叶辰看着钥匙,没动。“陈律师,我……”
“别跟我说你能自己找地方,”陈律师打断他,眼神很认真,“你刚出来,找工作不容易,先稳住脚跟再说。我已经跟我单位领导打过招呼了,我们公司缺个仓库管理员,活儿不重,就是清点货物、登记出入库,月薪四千,你干不干?”
叶辰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桌上。四千块?还管住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出狱前,他想过自己可能要去工地搬砖,或者去餐馆洗盘子,从来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工作。
“我……我什么都不会,”叶辰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闷,“而且我有案底……”
“案底怎么了?”陈律师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为了保护妹妹才犯的错,又不是偷抢拐骗。再说了,我们公司老板知道你的事,他说‘有血性的人错不了’,让你尽管去,有人敢说闲话他顶着。”
叶辰的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在监狱里,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学会了不抱希望,可陈律师的话,像这包子铺里的热气,一点点焐热了他冻了五年的心。
“还有这个,”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他,“新办的号码,里面存了我和你妹妹的电话,她今天上学,晚上会给你打电话。”
手机是最普通的智能机,黑色的外壳,屏幕上贴着钢化膜。叶辰接过来,手指有点抖,他已经五年没碰过手机了,连按键都忘了怎么按。
“我教你用。”陈律师耐心地教他解锁,教他看通讯录,教他发微信。看着叶辰笨拙地点开妹妹的微信头像——是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照片上的羊角辫女孩重合在一起。
“她长高了。”叶辰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陈律师笑着说,“就是性子还是那样,倔得很,上次学校组织捐款,她把自己攒的奖学金全捐了,说‘我哥以前总帮别人,我也得学着’。”
叶辰的喉咙哽了一下,赶紧咬了口包子,羊肉的膻味混着点咸味,在嘴里散开。原来,妹妹还记得他以前总帮邻居抬东西、修水管的事。
吃完早饭,陈律师要送他去住处,叶辰拒绝了。“我想自己走走,认认路。”
陈律师也不勉强,把钥匙和手机塞给他,又塞了五百块钱:“买点生活用品,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晚上早点回家,晓晓肯定会给你打视频的。”
叶辰点点头,看着陈律师开车离开,才转身往住处走。
风还是刮着,但好像没那么疼了。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换了个姿势拎着,不再藏藏掖掖。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他的影子,很长,很直,不像在监狱里那样,总是被铁栏杆切成一段一段的。
路过菜市场时,他进去买了块肥皂,一把牙刷,还有一个新的搪瓷缸——比他手里那个掉漆的好看多了,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
回到陈律师说的老房子,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叶片上带着水珠,像是刚浇过。
他走到阳台,往下看。菜市场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有小贩的吆喝声,有讨价还价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里踏实。
叶辰掏出手机,笨拙地按亮屏幕,看着妹妹的微信头像,突然笑了。
五年了,他终于又闻到了自由的味道。不是监狱放风时那片小操场的味道,是带着羊肉包子香、菜市场喧嚣、还有阳光和风的味道。
他拿起那个天蓝色的搪瓷缸,接了杯自来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却像甘泉一样,流进心里,把那些积攒了五年的苦涩,冲得淡了些。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他赶紧点开,是陈律师发来的:“晓晓说晚上七点准时打视频,别紧张。”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出两个字:“好的。”
风从阳台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带着案底的人生注定不容易,但此刻,手里的温水,口袋里的钥匙,还有即将响起的视频铃声,都在告诉他:
新的日子,开始了。
(https://www.shubada.com/120751/3912508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