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菜市场的目光
菜市场的腥气混着烂菜叶的酸腐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叶辰裹得密不透风。
他攥着林薇给的五十块钱，站在猪肉摊前，指尖被塑料袋勒得发红。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手里的砍刀“咚”地剁在案板上，半扇猪排骨应声分开，骨渣溅到叶辰的囚服裤脚上。
“要多少？”摊主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块滞销的肉。
叶辰喉结动了动，声音比蚊子还轻：“三……三斤排骨。”
“三斤？”摊主重复了一遍，嘴角撇了撇，手里的刀在排骨上敲了敲，“刚出来的？”
叶辰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盆热水。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案板上红白相间的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呵，”摊主冷笑一声，刀光一闪，麻利地砍下三斤排骨，扔在秤上，“三十块。”
叶辰从口袋里摸出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都是皱巴巴的零钱。他数了两遍，才递过去，指尖碰到摊主油腻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拎着排骨转身时，他撞见了住在对楼的张大妈。张大妈手里拎着一捆菠菜，看见他手里的排骨，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陡然拔高：“哎哟，这不是小叶吗？出来啦？”
她的声音像个小喇叭，瞬间吸引了周围摊主和顾客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叶辰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刚出来……”叶辰低下头，想从旁边挤过去。
“啧啧，五年呢，”张大妈却不让开，上下打量着他，“在里面没少受罪吧？看这瘦的。”她的声音故意压低，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你说你当初也是，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动刀子……”
叶辰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排骨仿佛有千斤重。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嘴，那些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咽不下，吐不出。
“张大妈，买完菜赶紧走吧，人家还等着回家呢。”卖豆腐的王婶看不下去，开口解围。
张大妈这才悻悻地让开路，嘴里还嘟囔着：“我这不关心他嘛……”
叶辰几乎是逃着离开菜市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排骨袋子勒得手心生疼，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张大妈的话和那些刺人的目光。
走到菜市场门口，林薇正站在树荫下等他，手里拿着个新布袋。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叶辰摇摇头，把排骨递过去，“买好了。”
林薇接过排骨，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叶辰避开她的手，“天太热了。”
往家走的路上，叶辰没说话，林薇也没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点点，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回到租的小屋，林薇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小屋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被林薇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点生气。
叶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厨房门口林薇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薇是好意，可他宁愿待在那个只有四面墙的小屋里，也不想面对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
“叶辰，过来帮我递下酱油。”林薇在厨房喊他。
叶辰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薇正在炒排骨，油花溅得老高。他伸手从调料架上拿起酱油，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薇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了。”林薇接过酱油，倒了点在锅里，“很快就好，再炒个青菜就行。”
叶辰“嗯”了一声，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林薇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她炒菜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练了很久。
“以前都是你给我做饭，”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换我给你做，也算扯平了。”
叶辰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着墙上的风景画。画里是一片大海，蓝色的海水波光粼粼，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去看看那个修配厂的门面，”林薇把炒好的排骨盛出来，又开始洗青菜，“赵鹏说王大爷已经把工具都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点头。”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大爷……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林薇笑了笑，“王大爷说，谁还没犯过错？改了就好。他年轻的时候，还跟人打过架，把人打进医院呢，后来不也照样好好过日子。”
叶辰没说话，心里却松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吃饭的时候，林薇不停地给叶辰夹排骨，说他太瘦了，得多补补。叶辰没拒绝，低着头默默吃着，排骨炖得很烂，带着点甜味，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口味。
“对了，”林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午赵鹏会过来，他说给你带了身新衣服，还有双新鞋，总穿囚服也不是回事。”
叶辰“哦”了一声，心里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他早就想换掉这身囚服了，可真要穿新衣服，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吃完午饭，林薇收拾碗筷，叶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午赵鹏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个大袋子，一进门就嚷嚷：“辰哥，可想死我了！”
他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给了叶辰一个大大的拥抱，力道差点把叶辰勒得喘不过气。
“鹏子，别闹。”林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嘿嘿，激动了。”赵鹏松开叶辰，挠了挠头，指着沙发上的袋子，“辰哥，给你买的衣服，试试合不合身。我跟林薇姐挑了半天呢。”
叶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都是很普通的款式，却干净得晃眼。
“试试吧，”林薇说，“不合适再去换。”
叶辰拿着衣服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手里的新衣服。布料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他犹豫了半天，才慢慢脱下囚服，换上新衣服。
站在镜子前，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的人，虽然瘦，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没有了监狱里的麻木，多了点活气。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赵鹏吹了声口哨：“嘿，辰哥，这才像你嘛！精神多了！”
林薇也笑了，眼里闪着光：“挺合适的，就像专门为你做的。”
叶辰摸了摸T恤的领口，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对了辰哥，”赵鹏坐在沙发上，凑近了些，“那个修配厂的门面，我跟王大爷看过了，就在菜市场旁边，不大，但够咱仨折腾的。租金也便宜，一个月才五百。”
“我……”叶辰想说自己没经验，又怕扫了他们的兴。
“你放心，”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王大爷在，他修车修了一辈子，经验老丰富了。你以前不也喜欢拆东西吗？肯定没问题。”
林薇也点点头：“是啊，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叶辰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犹豫突然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好，去看看吧。”
赵鹏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我这就给王大爷打电话，说你同意了！”
看着赵鹏兴奋的样子，听着林薇温和的笑声，叶辰觉得，身上的新衣服好像更合身了些。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像铺了层金子。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可能还会遇到张大妈那样的目光，可能还会有人提起过去的事，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份踏实，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毕竟，生活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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