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巷口的目光
面包车停在巷口时，叶辰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顿。
巷子里很静，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挤挤挨挨，墙头上探出几枝月季，粉的、红的，开得正热闹。赵鹏说这是他们花坊的“活招牌”，剪下来插在店里，能吸引半条街的人。
“到了。”赵鹏推开车门，率先跳下去，回身想帮叶辰，却见他已经自己下了车，正抬头望着巷子深处。
叶辰的视线掠过斑驳的墙面，落在巷尾那间挂着“薇鹏花坊”木牌的屋子上。风卷着花瓣从门口飘出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像在替主人迎客。
“走啊，叶哥。”林薇提着刚买的菜，从他身边走过时轻声说，“街坊都知道你今天回来，王大妈还特意蒸了馒头，说给你接风。”
叶辰“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
他看见巷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后背发紧。
“那不是老叶家的小子吗？”有人压低声音说，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
“可不是嘛，听说……出来了。”
“啧啧，当年多壮实的小伙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议论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叶辰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入狱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也是在这条巷口，他叼着烟靠在墙上，看赵鹏和人打架，那时的他，眼里哪有半点怯意？
“叶哥？”赵鹏察觉到他的僵硬，走回来挡在他身前，正好挡住那些投来的目光，“别看了，咱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块暖石，轻轻落在叶辰心里。他跟着赵鹏往前走，脚步有些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路过石阶时，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豁亮：“是小辰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叶辰猛地抬头，看见王大妈正冲他笑，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倒比年轻时和蔼了许多。他小时候总蹭王大妈家的槐花饼，老太太总说他“皮得像猴，心倒不坏”。
“王……王大妈。”叶辰的声音有些发涩。
“哎，好孩子。”王大妈颤巍巍站起来，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刚出锅的糖包，热乎着呢，拿着。”
油纸包还带着温度，叶辰捏着那点暖意，突然觉得眼角有点湿。他想说谢谢，却见王大妈已经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议论的老人说：“都别瞎念叨了！谁还没犯过错？小辰当年是为了护着他弟，才……”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觉得赵鹏在拉他的胳膊，林薇在旁边轻声说：“走吧，花坊里的茉莉开了，香得很。”
进了花坊，扑面而来的香气瞬间把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隔在门外。叶辰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鲜亮，突然有些恍惚。
花架上的玫瑰开得正盛，粉的像霞，红的像火；角落里的文竹修修长长，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最显眼的是窗台那盆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正对着太阳，看得人心里敞亮。
“愣着干啥？坐啊。”赵鹏把他按在木椅上，递过来杯茶水，“这是林薇姐泡的金银花，败火。”
叶辰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慢慢缓过神。他看着赵鹏在花架间忙碌，剪枝、浇水，动作熟稔得很；林薇系着围裙在里间忙活，隐约能听见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倒比监狱里的铁门声好听多了。
“这花坊……”叶辰犹豫着开口，“生意好吗？”
“好着呢！”赵鹏直起身，脸上带着得意，“附近的人都爱来咱这儿买，说咱的花新鲜，还便宜。对了，下周社区有个插花比赛，林薇姐报了名，保准能拿第一！”
林薇从里间探出头，瞪了赵鹏一眼：“别听他瞎吹。”她的目光落在叶辰身上，软了些，“叶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在花坊帮忙吧，浇浇花，搬搬花盆，不累的。”
叶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会做什么？打架、开锁、翻墙……那些在监狱里反复忏悔的“本事”，到了这满是花香的地方，倒像堆用不上的废铁。
“我……我怕弄砸了。”
“砸不了！”赵鹏拍着胸脯，“有我呢！你忘了？小时候你帮我爬树掏鸟窝，那叫一个准！浇花比掏鸟窝容易多了！”
叶辰被他逗得勾了勾嘴角，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好像松了些。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赵鹏探头一看，笑着喊：“张婶来啦！今儿要点啥？”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目光在叶辰身上打了个转，带着点探究。叶辰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赵鹏按住肩膀。
“张婶，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哥，叶辰，刚回来。”赵鹏说得大大方方，“以后就在花坊帮忙了，你多照顾照顾生意啊。”
张婶“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探究淡了些，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转向林薇，“小薇啊，给我来束康乃馨，我那口子最近腰不好，看人家说康乃馨泡水喝能养腰。”
林薇笑着应着，去花架上选花。张婶却没走，看着叶辰说：“小伙子看着面善，以前是不是在巷口帮李大爷推过三轮车？我记得有那么回事。”
叶辰愣了愣，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有那么一次，李大爷的三轮车卡在坡上，他正好路过，帮着推了一把。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
“是……是我。”
“好人呐。”张婶叹着气，“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好好干，以后婶子天天来买花。”
看着张婶提着花走出去，叶辰心里突然有点暖。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金银花，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像极了那些正在慢慢舒展的日子。
门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叶辰忽然觉得，那些落在巷口的目光里，或许不全是审视，还有些别的东西，像王大妈手里的糖包，像张婶那句“好好干”，带着点笨拙的善意。
他抬起头，看见赵鹏正在给一盆月季剪枝，林薇在里间哼着歌，风铃偶尔叮铃响一声，一切都安静又鲜活。
或许，这里真的能成为他的新起点。
叶辰拿起茶杯，喝了口金银花茶，微苦的味道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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