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铁门外的回声
叶辰站在监狱的大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门柱。阳光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看见尘埃在光束里翻滚，像无数个被拉长的、模糊的日子。身后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缓缓合拢，那声音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肋骨发麻。
三年零七个月。
他在心里默数这个数字，像在清点一堆生锈的零件。最后一次触摸铁窗的栏杆时，上面还留着他用指甲刻下的划痕，一道代表一天，密密麻麻，从齐腰高一直延伸到够不着的地方。
“叶哥！”
熟悉的声音穿透阳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叶辰转过头，看见赵鹏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比三年前壮实了些，眼角的疤淡了许多，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叶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生了场大病，喉咙里卡着砂纸。
赵鹏几步冲过来，狠狠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我不来谁来？”他的声音闷在叶辰的肩窝，“你忘了？出狱那天，我肯定来接你。”
叶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推开。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渗进来，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得惊人。他抬手拍了拍赵鹏的背，指尖触到对方颤抖的肌肉，突然想起入狱前那个暴雨夜，赵鹏也是这样抱着他，在仓库的角落里说：“叶哥，不管多久，我等你出来。”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穿过漫长的时光，带着温度抵达。
“先放开，”叶辰拍了拍他的胳膊，“勒得我快断气了。”
赵鹏慌忙松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他把牛皮纸包递过来，“给你带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糖糕，我早上五点就去排队，还热着呢。”
油纸被层层剥开，金黄的糖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芝麻的味道，瞬间冲散了鼻尖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叶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滚烫的糖汁烫得他舌尖发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这味道。小时候母亲总在赶集的日子买给他们吃，每次都要叮嘱“慢点吃，别烫着”。后来他和赵鹏混社会，每次“干大事”前，都会绕远路买上一兜，说“吃了糖糕，办事顺顺当当”。
“慢点吃，”赵鹏递过一瓶矿泉水，“没人跟你抢。”
叶辰点点头，把糖糕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慢慢化开，带着点酸涩。他看着赵鹏，突然发现对方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再是当年那个跟着他喊“叶哥”的愣头青了。
“你……”叶辰想问些什么，却被赵鹏打断。
“先上车，”赵鹏拉着他往路边走，“车在那边，林薇姐也来了，她怕你见了生分，在车里等着呢。”
路边停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林薇的脸。她瘦了些，头发留长了，用根木簪挽着，穿着件浅蓝色的布裙，看见叶辰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泛起红。
“叶哥，”她轻声说，声音很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欢迎回家。”
叶辰的心猛地一颤。这三个字，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有时是母亲的声音，有时是赵鹏的，更多时候，是他自己在心里默念。此刻从林薇嘴里说出来，竟比糖糕还要甜，还要烫。
他点点头，想说“我回来了”，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包车缓缓驶离监狱，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街景从荒凉的郊外，慢慢过渡到热闹的市区，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监狱那片死寂的灰色彻底淹没。
“这几年，变化挺大的，”赵鹏一边开车一边说，“以前咱们常去的那条小吃街拆了，盖成了商场。你还记得王大爷的修车铺不？他儿子接了班，把铺子扩大了，现在叫‘老王汽修’，生意好得很。”
林薇补充道：“你爸妈……我常去看他们，坟上的草我都除了，墓碑也重新描了字，你放心。”
叶辰的指尖在膝盖上抠着，那里有块旧伤，是当年替赵鹏挡刀时留下的。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父母走得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学坏”，结果他还是走了岔路。
“对了，”赵鹏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递过来，“这个，你还记得不？”
是枚铜制的护身符，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叶辰认得，这是他当年送给赵鹏的，说“戴着保平安”。后来他出事，这护身符怎么会在赵鹏手里？
“你入狱那天，挣扎着把这个塞给我了，”赵鹏的声音低了些，“你说‘小鹏，哥对不起你，以后别学我’。叶哥，我没学你，我跟林薇姐开了家小花店，就在以前的旧仓库那儿，你还记得不？”
叶辰当然记得。那间仓库是他们以前的据点，堆满了偷来的零件和“战利品”。他没想到，那么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居然能开出花来。
面包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赵鹏和林薇带着叶辰往里走。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小小的花店，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薇鹏花坊”，字迹娟秀，是林薇的手笔。
推开门，花香扑面而来，玫瑰、百合、向日葵……挤挤挨挨地开在花架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墙角摆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个搪瓷缸，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是他小时候家里的东西。
“怎么样？”赵鹏有些得意，“我们找了好久才把这地方盘下来，花都是林薇姐亲手种的，附近街坊都爱来买。”
林薇笑着说：“后面还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蔬菜，够我们仨吃的。叶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下，慢慢想以后的路。”
叶辰站在花丛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看着这间充满生机的小花店，突然觉得眼睛发涩。他以为出狱后会面对一片狼藉，以为赵鹏和林薇早已和他划清界限，却没想到，他们为他筑起了这样一个温暖的角落。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太多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
“别说了，叶哥。”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以后咱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就守着这花店，卖卖花，种种菜，挺好。”
林薇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先歇会儿，我去做饭，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还记得不？”
叶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突然想起母亲炒番茄炒蛋时的样子。油在锅里冒烟，鸡蛋“滋啦”一声下去，金黄的边缘慢慢鼓起，母亲总说“多吃鸡蛋，长力气”。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也映出窗外正在抽芽的柳树。
铁门外的回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铁镣声，不再是狱警的呵斥声，而是赵鹏的笑，林薇的温柔，是糖糕的甜，是花香的暖，是那句沉甸甸的“欢迎回家”。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旁人的指指点点，或许会有改不掉的旧习难移，但此刻，握着这杯温水，看着眼前这两个等了他三年零七个月的人，叶辰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属于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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