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晨光里的齿轮声
凌晨五点的露水还挂在汽修铺的铁皮屋檐上,叶辰已经把父亲留下的那套套筒扳手摆得整整齐齐。扳手的镀铬层被岁月磨出了细密的划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最小号的套筒,对着朝阳转了转,金属边缘折射的光斑落在“辰薇汽修”的招牌上,红底白字的招牌像是被撒了把碎钻。
“咔嗒。”
隔壁花店的卷帘门被拉起半尺,林薇探出头来,发梢还沾着几根干枯的玫瑰刺。她手里捧着个青瓷碗,碗沿冒着白汽,是刚熬好的南瓜粥。“早啊,叶师傅,”她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粥熬稠了点,你试试合不合口。”
叶辰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像触到了记忆里母亲的灶台。他记得小时候总在这个时辰被父亲喊起来学修车,母亲就站在厨房门口,举着同样的青瓷碗喊:“辰儿,先喝口粥再干活,空腹拧扳手伤胃。”那时候的南瓜粥里总卧着个溏心蛋,蛋黄戳破时,金黄的蛋液混着粥香,能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暖的。
“放了糖?”叶辰舀了一勺,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加了点冰糖,”林薇蹲在旁边看他喝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赵鹏说你昨晚修那辆越野到后半夜,得补补。”她指着墙角堆着的零件,“那车的差速器修好了?”
“嗯,齿轮咬合的角度差了半度,”叶辰放下碗,拿起块抹布擦手,“以前在里面修拖拉机时,老周教过我怎么找角度,听声音就行。”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个齿轮,对着光转了转,“你听,咬合顺的齿轮,转起来是‘沙沙’声,卡壳的是‘咯噔’声,跟人说话似的,藏不住心事。”
林薇凑近听,果然听见齿轮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像春蚕在啃桑叶。“真神奇,”她眼睛亮起来,“就像……就像能听懂机器在说话。”
“本来就能。”叶辰笑了,拿起齿轮往差速器壳里装,“机器比人实在,哪坏了就说哪疼,不像人,心里有事总憋着。”他的指尖在齿轮齿牙上蹭了蹭,那里有个几不可见的缺口,是昨晚用锉刀一点点磨出来的,“你看这缺口,补上就顺了,人也一样,有坎就得慢慢磨。”
林薇没接话,只是蹲在旁边帮他递工具。晨光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在工装裤的油污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幅被打翻的水彩画。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探视室的玻璃外,叶辰穿着囚服,隔着厚厚的玻璃比划修车的动作,手指在玻璃上敲出“笃笃”声,像在跟她说什么秘密。
“对了,”林薇递过扳手时,突然说,“王婶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孙子的童车链条掉了,让你有空去看看。”
“等会儿就去,”叶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差速器转动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段流畅的小调,“那童车还是我当年给组装的,链条用的是自行车旧链条,估计是磨损太厉害了。”他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是在监狱搬钢材时落下的旧伤,阴雨天总这样。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眉头轻轻蹙了下:“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看张大夫,他推拿很厉害,我爸以前的老寒腿就是他治好的。”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想起在里面收到的那些信,林薇总在信末写“注意身体”,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执拗,像她此刻蹙起的眉头。
“先干活吧。”他拿起工具箱往外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花店门口那排向日葵。
王婶家的童车果然是链条的问题。叶辰蹲在院子里修时,王婶端着盘刚蒸好的槐花糕出来,糕上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亮。“尝尝,刚摘的槐花,”老人往他手里塞了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妈总说‘辰儿吃槐花糕,能多拧三个螺丝’。”
槐花的清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叶辰突然想起母亲站在槐树下摘花的样子,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蝴蝶。他把修好的童车推给王婶的孙子,小家伙咯咯笑着骑走,链条转动的“哗啦”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串流动的音符。
回到汽修铺时,赵鹏正围着辆黑色轿车打转,车标是只跃起的豹子。“辰哥你可回来了!”他指着引擎盖,“这捷豹的变速箱有点怪,挂倒挡时总卡壳,车主说4S店要换总成,得花小十万。”
车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西装袖口别着块名表,看着叶辰的眼神带着点审视:“师傅看着年轻,修过这种进口车?”
叶辰没说话,只是打开引擎盖,俯身听了听怠速声,又摸了摸变速箱壳体的温度。“是倒挡同步器的滑块磨损了,”他直起身,声音平静,“换套滑块就行,不用换总成。”
男人显然不信:“4S店的师傅说……”
“他们想让你多花钱。”赵鹏在旁边插嘴,被叶辰用眼神制止了。
叶辰拿起工具开始拆卸,动作不快却精准,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排放在吸铁石板上,像列队的士兵。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套进口同步器滑块,是上次修宝马时剩下的,尺寸正好匹配。“这是备用件,”他解释道,“比4S店的便宜一半,质量一样。”
男人看着他把新滑块装进去,齿轮咬合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试挂倒挡时,变速箱顺畅得没有一丝卡顿,男人的眼睛亮了:“真……真修好了?”
“您试试。”叶辰退到一边。
轿车在巷子里转了个圈,倒挡时的平顺让男人彻底服了气。付账时他多塞了两千块:“师傅这手艺,值这个价。”
叶辰把钱推回去:“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他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我们这儿明码标价,童车和豪车一个规矩。”
男人愣了愣,突然笑了:“行,以后我公司的车都放你这儿修。”他临走时看着花店门口的向日葵,又说,“对了,你们这花卖吗?给我来一束,送客户。”
林薇笑着包了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像堆小小的火焰。“祝您生意兴隆。”
男人走后,赵鹏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辰哥,这一单顶过去修十辆自行车了!”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林薇姐刚才跟我说,想在花店后院种点薄荷,说修车时闻着提神,你觉得咋样?”
叶辰看向花店门口,林薇正在给薄荷浇水,晨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露出半截白皙的胳膊,与汽修铺的钢铁冷硬形成温柔的对比。他拿起父亲的套筒扳手,对着阳光转了转,齿轮转动的“沙沙”声里,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挺好。”他说。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汽修铺的齿轮声、花店的剪枝声、赵鹏哼的跑调小曲,还有远处传来的蝉鸣,在巷子里交织成一首热闹的歌。叶辰蹲在工作台前,给刚修好的变速箱上油,白色的润滑脂在齿轮间慢慢铺开,像给时光打上了层温柔的蜡。
他知道,有些齿轮一旦咬合,就再也不会松开。就像他和林薇,就像这晨光里的汽修铺,就像那些被修复的时光碎片,终将在岁月里,转出最动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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