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油污里的年轮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汽修铺的铁皮顶，发出“哗啦啦”的响。叶辰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块生锈的钢板，铁锈混着砂粒簌簌落在地上，像给水泥地铺了层褐红色的绒毯。钢板是从报废的货车底盘上拆下来的，他打算做成块工作台面板，边缘要磨出圆角，免得划伤人。
“叶师傅，借把螺丝刀呗？”
隔壁的张大爷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个拆开的收音机，线路板上的零件密密麻麻，像只被踩扁的蚂蚱。“这老物件突然不响了，想看看是不是线头松了。”
叶辰从工具箱里找出把十字螺丝刀递过去，木柄上缠着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您悠着点，那焊点脆，别碰断了。”他记得这收音机，是张大爷年轻时在供销社买的，当年总放在巷口的石桌上，整条街的人都靠它听新闻、听戏文。
张大爷接过螺丝刀，眯着眼瞅线路板：“你爸以前也爱捣鼓这玩意儿，说‘机器和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他突然叹了口气，“要是他还在，见你现在这样，指定得灌两盅。”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砂纸磨过钢板的“沙沙”声戛然而止。父亲走的那年，他刚进监狱，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赵鹏后来告诉他，父亲临终前还攥着他小时候得的“修车小能手”奖状，说“我儿子手巧，错不了”。
“磨好了给我吱声，”张大爷捧着收音机往回走，“中午让你大娘烙馅饼，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叶辰“嗯”了一声，继续打磨钢板。铁锈磨掉后，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金属，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划痕，是货车跑了几十万公里留下的印记，像圈看不见的年轮。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机器上的划痕不会骗人，跑过多少路，受过多少伤，都写在上面呢。”
上午来修车的是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主是收废品的老李，车斗里堆着半车废报纸，油墨味混着铁锈味，在风里飘得老远。“叶师傅，帮看看刹车，总觉得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老李搓着手，皴裂的指关节肿得像个小萝卜。
叶辰支起摩托车，踩了踩刹车踏板，果然虚位很大。他弯腰看了看刹车线，外皮已经磨出了细缝，里面的钢索锈得发黑。“刹车线得换了，”他直起身，“再用下去怕断在路上。”
“贵不贵啊？”老李的声音低了些，“这阵子收废品不景气，钱紧……”
“不贵，”叶辰从库房里找出根旧刹车线，是上次修货车时剩下的，“我给您裁一截换上，手工费就免了。”
他用断线钳剪下合适的长度，剥线时动作格外轻，怕伤了里面的钢索。穿线、固定、调试，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老李蹲在旁边看，突然说：“前几天见林薇姑娘在你这儿插花，那向日葵插得真精神，像你小时候画的太阳。”
叶辰的脸有点热，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她闲不住，说铺子里多点花好看。”
“好看，好看，”老李咧着嘴笑，“你俩站一块儿，就像……就像咱这汽修铺配鲜花，看着就舒坦。”
换好刹车线，叶辰让老李试试。三轮摩托在巷口转了个圈，刹车时发出“吱呀”的脆响，稳得很。老李非要塞给他两个苹果，红得发亮：“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
中午吃馅饼时，林薇端着碗小米粥过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黄，像朵盛开的花。“张大爷说您给修收音机了？”她把粥放在钢板上，“他刚才在我那儿买了束康乃馨，说要送给张大妈，还说……”
“还说啥？”叶辰咬了口馅饼，韭菜的清香混着鸡蛋的香，在嘴里炸开。
“还说看你俩啥时候办喜事，”林薇的脸红到了耳根，“他说要给你当证婚人。”
叶辰的馅饼差点喷出来，咽下去时差点噎着。林薇赶紧递过粥，笑得眉眼弯弯：“慢点吃，没人抢。”
下午的阳光透过帆布棚的缝隙照进来，在钢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辰拿起角磨机，准备给钢板开几个固定孔，火星溅起时，林薇突然捂住了耳朵，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怕吵？”叶辰关掉角磨机。
“有点，”林薇摇摇头，“你继续吧，我去那边插花。”
她走到花艺角，拿起剪刀修剪玫瑰的枝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蛋。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层金边，与这边飞溅的火星、刺耳的机器声形成奇妙的对比，像幅动静交织的画。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很满。那些在监狱里数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被油污浸透的工装，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他重新打开角磨机，火星再次溅起时，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钢板上刻下的年轮——有父亲的期盼，有母亲的牵挂，有林薇的等待，还有他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泞里走出来的脚印。
傍晚收工，赵鹏扛着块木牌进来，上面写着“今日休业”，是用叶辰磨好的钢板边角料做的，边缘被他打磨得光滑，还刷了层清漆。“师父，明天去爬山不？林薇姐说城南的红叶开得正好。”
叶辰看着那块钢板，已经被打磨得平平整整，青黑色的金属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块被岁月擦亮的镜子。“好啊，”他拿起扳手，把钢板往工作台上固定，“正好试试这新台面。”
林薇走过来，手里拿着束刚插好的向日葵，放在新台面上。金黄色的花盘对着门口，像个小小的太阳。“明天穿厚点，山上风大。”
“知道了。”叶辰笑着点头。
风卷着落叶再次掠过屋顶，汽修铺里的齿轮声、剪刀声、说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墙角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文，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叶辰看着新装好的工作台，看着台面上的向日葵，看着身边的林薇和赵鹏，突然觉得，生活就像这块被磨平的钢板，不管曾经有多少划痕和锈迹，只要用心打磨，总能变得平整光滑，还能在上面，摆上最美的花。
那些油污里的年轮，记录的不只是伤痛，还有坚韧，还有等待，还有爱。
而这，才是最该被铭记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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