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未拆的信
叶辰走出监狱大门时,鞋底碾过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阳光比记忆里烈得多,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手腕的旧疤上,像层薄纱。
身后的铁门“哐当”合上,震得他后颈发麻。这声音他等了五年,从最初的刺耳到后来的麻木,此刻却像把钝刀,慢悠悠割着什么,不疼,就是空落落的。
马路对面停着辆半旧的捷达,车窗摇下,露出张熟悉的脸。赵鹏冲他挥了挥手,T恤领口歪着,还是当年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道浅疤——叶辰记得,那是替他挡酒瓶时划的。
“辰哥,这儿!”赵鹏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引得门口的警卫多看了两眼。
叶辰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涌过来,是赵鹏身上惯有的味道。“坐副驾。”赵鹏把烟掐了,往窗外弹了弹灰,“嫂子……哦不,林薇姐让我来的,她说怕你见了她不自在。”
叶辰的手顿在门把上,指节泛白。林薇这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记忆里。他最后见她时,是在法庭外,她穿着白裙子,眼泪把妆都冲花了,说“叶辰,我等你”。可第二年,他就收到了离婚协议书,字迹清秀,末尾签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沾着点没干透的墨渍。
“她还好吗?”叶辰的声音比砂纸磨过还糙。
“就那样。”赵鹏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开了家花店,在老街口,生意还行。”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她让我转交给你,说你出狱了再拆。”
信封很薄,边缘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叶辰捏在手里,指尖能摸到里面硬物的轮廓,不是钱,也不是照片。
“对了,”赵鹏瞟了他一眼,“张鼎盛那老东西,上个月中风了,瘫在医院里,听说醒了也说不出话。”
叶辰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张鼎盛,把他送进监狱的“恩人”。当年他领着工人讨欠薪,张鼎盛反手告他敲诈勒索,证据链“完美”得像早就编好的剧本。那些跟着他干的工友,要么收了封口费,要么被找了麻烦,最后站出来作证的,只有他一个。
“知道了。”叶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楼比以前高了,路也宽了,连路边的梧桐都比记忆里粗了一圈。五年,足够很多东西改头换面。
捷达在老街口停下,林薇的花店就在街角,招牌是新换的,写着“薇安花坊”,字体娟秀。门口摆着几盆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金灿灿的。
“我在这儿等你。”赵鹏说着,从后座拖出个行李袋,“衣服是林薇姐买的,洗漱用品我备的,都是新的。”
叶辰接过行李袋,重量压得胳膊微沉。他站在花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的花纹,隐约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挽成个松松的髻,露出光洁的后颈。
五年前,她也总这样挽着头发,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给他下面,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她就摘下眼镜,眯着眼往锅里撒葱花,睫毛上沾着水珠,像只受惊的鹿。
他抬手想推门,手指悬在门把上又停住。离婚协议书上的字迹突然清晰起来,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赵鹏在后面喊:“辰哥!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落脚。”叶辰头也不回,声音融进嘈杂的市井声里。
巷子深处有间闲置的杂物间,是以前工友们临时歇脚的地方,赵鹏前几天刚收拾出来。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墙角堆着些旧工具,扳手、螺丝刀、还有半桶没吃完的油漆,都是老物件。
他把行李袋放下,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慢慢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枚银质的戒指,戒面刻着个小小的“辰”字,边缘磨得光滑——这是他当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求婚时套在她无名指上,她说太大了,总往下掉。
戒指下面压着张照片,是他们的合影。他穿着工装,她穿着校服,两人挤在工地的脚手架下,笑得露出牙。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她的笔迹:“等你出来,我们去拍张新的。”
日期是他入狱后的第三年。
叶辰捏着照片,指腹蹭过她的笑脸,突然想起收到离婚协议书那天,他在操场的角落里坐了整夜,水泥地的寒气渗进骨头里。他以为她不等了,以为那些“我等你”不过是一时的冲动。
“操。”他低低骂了声,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有点松,晃了晃,却没掉。
傍晚时,赵鹏拎着个保温桶过来,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香味涌出来,是番茄鸡蛋面,卧着个溏心蛋,和他以前爱吃的做法一模一样。
“林薇姐做的,”赵鹏把筷子递给他,“她说你准饿了。”
叶辰没说话,埋头吃面,面条烫得舌头发麻,他也没停。赵鹏坐在旁边抽烟,看着他碗里的蛋,突然说:“当年她跟你提离婚,是张鼎盛逼的。他找到学校,说你要是不签字,就举报她爸贪污——她爸那会儿是教务处主任,手里过着学生的助学金,被抓到点把柄。”
叶辰的筷子顿在碗里,番茄汁溅在手上,黏糊糊的。
“她偷偷去看你好几次,都被拦下来了。”赵鹏弹了弹烟灰,“去年你妈走的时候,她守在灵前,替你磕了三个头,说‘妈,叶辰很快就出来了,我会告诉他您走得很安详’。”
碗里的面渐渐凉了,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混着番茄汁,像摊化不开的夕阳。叶辰慢慢把剩下的面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洗干净,放进保温桶里。
“帮我还给她,谢谢。”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鹏急了:“辰哥,你这是干啥?她等了你五年,你就不能……”
“我现在这样,”叶辰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给不了她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放在桌上,“这个也还她。”
赵鹏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啥都自己扛。”他拿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以前跟你干活的老王,现在在城郊开了个汽修铺,说缺个帮手,问你愿不愿意去。”
叶辰点点头:“明天我过去看看。”
赵鹏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叶辰躺在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上,望着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落在那枚戒指上,泛着冷光。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林薇,她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叶辰,我不怕等,我怕你在里面受委屈”。他当时笑着拍她的背,说“傻瓜,我壮实着呢”,转身进看守所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有些债,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还清的。他现在一无所有,满身的锈迹,怎么配得上她精心打理的花店,配得上那些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天亮时,叶辰把戒指放进信封,写上“林薇亲启”,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巷,看见她正在给向日葵浇水,晨光落在她侧脸,鬓角有根白头发,很显眼。
他悄悄退回来,往城郊走。路边的早点摊飘着油条的香味,卖豆浆的阿姨吆喝着“新鲜热乎的”,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王的汽修铺在国道边,门口堆着些废旧零件,墙上挂着块黑板,写着“修车补胎,换机油”。老王正蹲在地上拆变速箱,看见他来,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小叶?”老王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红了眼眶,“你可算出来了。”
“王叔,我来投奔你。”叶辰笑了笑,露出点当年的样子。
“来,先干活。”老王把扳手捡起来,递给她,“这变速箱,卡着个螺丝,你帮我弄出来。”
叶辰接过扳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去,熟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齿轮间的缝隙,慢慢把扳手伸进去,手腕轻轻一用力,“咔哒”一声,螺丝松了。
“还是你手巧。”老王拍着他的肩膀,“以后这铺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油污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叶辰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远处驶过的卡车,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他知道,路还长,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还完的债,都得一点点扛起来。但至少现在,他有活干,有地方去,有口气喘着,这就够了。
至于那封信,至于那个戒指,或许就该留在台阶上,让晨光晒透,让风带走,像那些不得不放下的过往,不必回头,也不必惦记了。
只是偶尔,当风掠过耳边时,他总会想起花店门口的向日葵,想起它们朝着太阳的样子,心里会泛起一点暖意,像当年她煮的面,烫得人眼泪直流,却舍不得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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