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生锈的勋章
叶辰蹲在汽修铺后巷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的黑渍。他正用根铁丝掏下水道的堵块,铁丝勾出团油腻的头发时,巷口突然传来刹车声,尖锐得像金属刮过玻璃。
他抬头看,一辆黑色轿车斜停在巷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锃亮的裤脚上。男人手里捏着个烫金信封,目光扫过叶辰沾满油污的工装,像在看块沾了灰的抹布。
“叶辰先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信封被他捏得边角发皱,“我是鼎盛集团的法务代表,这是我们老板的意思。”
信封上印着“和解协议”四个大字,底下压着串数字——七位数,后面跟着两个零。叶辰的手指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没接。他认得这男人,上次在法院门口见过,是当年把他送进监狱的“受害者”代理人。
“张老板说,”男人往前递了递信封,喉结动了动,“只要你签了字,这钱就是你的。以后别再出现在鼎盛的项目范围内,大家相安无事。”
叶辰的视线落在男人的手表上,劳力士的表链在阳光下晃眼。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就是这只手,攥着伪造的合同逼他签字,也是这只手,在他反抗时挥过来,把他推倒在碎玻璃上——后来法庭上,这只手成了“正当防卫”的证据。
“钱我不要。”叶辰站起身,铁丝在手里转了个圈,尖端对着地面,“但我得让他知道,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叶先生,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的处境,能拿到这笔钱已经是张老板开恩——”
“开恩?”叶辰笑了,笑声里裹着铁屑的涩味,“他当年把我扔进牢里时,怎么没想过开恩?我妈在医院等着救命钱时,他怎么不开恩?”他突然逼近一步,男人下意识后退,撞在车门上,“回去告诉张鼎盛,我叶辰烂命一条,但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轿车扬尘而去时,叶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信封,对着太阳看。七位数的数字透过纸张,像只张着嘴的怪兽。他把信封揉成一团,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哐当”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傍晚收工,赵鹏举着张报纸冲进后巷:“师父你看!鼎盛集团的工地塌了!说是偷工减料把地基挖松了!”
报纸上的照片糊得厉害,但能看清挖掘机正在清理废墟,旁边站着穿制服的警察。叶辰的手指点在“鼎盛集团”四个字上,指腹的老茧磨得纸面发白。“知道了。”他把报纸折成方块,塞进工具箱的夹层——那里还压着张泛黄的病历单,是母亲当年的,诊断结果栏写着“尿毒症”,日期就在他入狱后第三天。
夜里下雨时,叶辰被雷声惊醒。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雨幕里站着个人,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求真相”。是当年工地上的老周,也是那场“事故”的受害者,腿被砸断后,鼎盛只赔了三万块就没了下文。
叶辰披上雨衣走出去,老周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小叶……你真的回来了。”
“周叔,雨大,先去铺子里避避。”叶辰想扶他,却被躲开。老周的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每动一下都像有骨头在摩擦。
“我等张鼎盛来。”老周的声音发颤,却透着股执拗,“他今天要来视察新工地,我就在这儿等,让他看看我这条废腿!”
雨越下越大,叶辰回铺子取了把伞,撑在老周头顶。两人就这么站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凌晨三点,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车队缓缓驶来,最前面的黑色轿车里,坐着张鼎盛。
老周突然冲了过去,牌子举得老高。保镖想拦,被叶辰伸手挡住。“让他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保镖顿了顿。
张鼎盛摇下车窗,看见老周的断腿时,眉头皱了皱,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扔出来:“拿着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钞票落在泥水里,被车轮碾得粉碎。老周突然笑了,笑声比雨声还凄厉:“张鼎盛,你记不记得当年你说过,‘断条腿算什么,我赔得起’?现在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说句实话!”
车队里突然下来个人,是当年的项目经理,手里拿着个录音笔,走到张鼎盛车旁:“老板,当年的事……我录下来了。”录音笔里传出清晰的对话,张鼎盛的声音赫然在列:“把地基钢筋换细点,出了事我担着,反正死不了人……”
人群突然炸开了锅,记者们的闪光灯在雨里连成一片。张鼎盛的脸瞬间惨白,想让司机开车,车门却被叶辰死死按住。“张总,”叶辰弯下腰,凑近车窗,“当年你说我‘敲诈勒索’,现在这录音,算不算证据?”
警察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张鼎盛被带走时,盯着叶辰的眼神像淬了毒,但叶辰没躲,就这么看着他被押上警车,像看着块生锈的废铁被扔进回收站。
老周坐在路边,用袖子擦着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谢谢你,小叶。”
“该谢的是你自己。”叶辰递给老周条毛巾,“你敢站出来,比我们这些藏着掖着的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赵鹏骑着电动车赶来,手里举着份刚印好的报纸,头版标题写着“鼎盛集团黑幕曝光,董事长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被查”。“师父!你看!”
叶辰接过报纸,指尖抚过张鼎盛被带走的照片,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以为讨回公道会很痛快,却只感到一阵疲惫,像场持续了三年的雨,终于停了,留下满地狼藉。
回铺子的路上,老周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说要请他吃碗热汤面。叶辰没拒绝,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哪怕信的是自己。”
他的工具箱里,还躺着那枚生锈的扳手——是父亲留下的,当年父亲就是用它,敲醒了偷工减料的包工头。现在这扳手躺在他手里,锈迹里藏着的,或许就是比“讨回公道”更重要的东西:是老周举着牌子站在雨里的样子,是项目经理掏出录音笔的颤抖,是自己在牢里数着天数时,没被磨灭的那点念想。
阳光穿透云层时,叶辰把扳手放在阳光下晒。锈迹在光里慢慢显出金属的原色,像枚被遗忘多年的勋章,终于等到了该被擦亮的那天。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得修修补补,还会有油污沾手,还会有麻烦上门,但只要这把扳手还在,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在,就没什么坎过不去。
毕竟,能敲碎黑暗的,从来不是愤怒,是哪怕瘸着腿,也要站在雨里等天亮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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