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齿轮归位的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时,叶辰已经把汽修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铁卷与轨道摩擦的“哗啦”声惊起檐下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隔壁的灰墙,翅膀带起的风卷着几缕白雾,贴在刚擦亮的玻璃门上,很快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蹲在门槛边,用旧牙刷蘸着煤油刷那把断了齿的卡簧钳。钳口的锈迹被刷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黑褐色的小水洼,像幅被打翻的浓墨画。这是他从监狱带出来的唯一“私产”——当年在劳动改造车间,他用这把钳子修好过三十七个损坏的车床夹具,管教特批他留着作纪念。
“叶师傅,早啊。”
送牛奶的老张推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玻璃瓶碰撞出叮咚的脆响。他从车筐里拿出瓶鲜牛奶,隔着半开的卷帘门递进来:“王婶特意交代的,说你刚出来,得补补。”瓶身上还带着点晨露的凉,贴在叶辰手背上,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叶辰接过牛奶,发现瓶底贴着张便签,是王婶歪歪扭扭的字迹:“灶上温着粥,记得来吃。”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突然想起十年前,王婶也是这样把写着“趁热吃”的字条塞进他带饭的铝盒,那时他刚在汽修厂当学徒,总因为赶工忘了吃饭。
刷净的卡簧钳被放进工具挂板最下层的格子。挂板是赵鹏连夜钉的,松木边框还带着新鲜的锯痕,上面钉着三十六个挂钩,从大号套筒到微型螺丝刀,按尺寸排得像列队的士兵。最显眼的位置留着个空位,叶辰知道,那是给父亲留下的那把梅花扳手的——赵鹏说,已经托人从老家的旧屋找回来了。
墙角的旧车床突然发出“咔嗒”轻响。叶辰走过去,发现是昨晚没锁紧的尾座自己滑了半寸。他伸手握住摇柄,顺时针转了三圈,再逆时针回半圈,这是父亲教他的“防松诀窍”,说是老车床的脾气,得顺着来。摇柄转动时,导轨上残留的机油泛起细密的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叶师傅,我的车……”
门口探进个戴安全帽的脑袋,是工地的刘工长,裤脚还沾着泥。他指着停在路边的皮卡车,一脸急色:“昨晚卸钢筋时蹭了下,现在挂不上挡,能不能先给看看?上午还得拉混凝土。”
叶辰抓起工具箱往外走,刘工长跟在后面絮叨:“4S店说要明天才能修,我想起王婶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跑过来……”话音未落,突然被叶辰抬手打断。
“踩离合。”叶辰蹲在车底,耳朵贴着变速箱壳体。
刘工长依言踩下离合,踏板传来的阻力比正常情况沉了近半。叶辰用手敲了敲壳体侧面的检视孔盖,声音发闷,不像正常状态下的清脆回响。“是分离轴承卡滞了。”他直起身,手里捏着块从车底沾到的油污,“不是大问题,拆开清洗下就行,一个小时够了。”
刘工长松了口气的工夫,叶辰已经把分离轴承拆了下来。轴承外圈的油污里混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你看这儿。”他用螺丝刀挑出丝碎屑,“是弹簧片磨损的铁屑卡进了轴承间隙,清理干净再抹点高温脂,保准比新的还耐用。”
赵鹏骑着电动车冲进院时,正看见叶辰往轴承座里抹润滑脂。他车筐里的铝饭盒晃得厉害,揭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糖馒头:“师娘以前总说,修变速箱得吃点甜的,攒力气。”
叶辰接过馒头,咬下去时烫得直哈气。红糖的甜混着机油的腥,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他想起母亲总在他修完车后,往他兜里塞块水果糖,说“铁疙瘩磨得人心里发燥,含块糖润润”。
轴承归位的瞬间,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终于落位。叶辰踩下离合,挂挡,再松开,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试试。”他朝刘工长点头。
皮卡车缓缓驶出巷子时,赵鹏突然指着工具挂板:“师父你看,太阳照过来了!”
晨光恰好越过对面的屋顶,斜斜切进铺子里,在工具挂板上投下长长的影。那些扳手、螺丝刀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无数个正在转动的齿轮。叶辰看着那片光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位置,正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是父亲的扳手,是王婶的粥,是刘工长的信任,是所有让齿轮重新咬合的力量。
王婶端着粥碗走进来时,看见叶辰正把那把断齿卡簧钳摆在车床旁。“留着它干啥?”她把碗放在工作台,“赵鹏说给你买了套新工具,比这好用多了。”
叶辰没说话,拿起卡簧钳,对着光转了转。钳口的断齿处被他磨得圆润,反而比完整的更适合夹细小的零件。“它能干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就像我一样。”
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混着机油和红糖的味道,在铺子里漫成温柔的雾。叶辰知道,这个清晨和过去的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不同——扳手还能拧动螺栓,车床还能车出零件,有人在灶上温着粥,等着他修完车回家吃饭。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错位的齿轮,正在晨光里慢慢归位,带着点生涩的摩擦声,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他拿起父亲的梅花扳手,轻轻放在挂板的空位上。金属与木头碰撞的轻响,在满是烟火气的铺子里,像句迟到了太久的誓言:
往后的日子,
要像这归位的齿轮,
一步不偏,
一圈不少,
稳稳当当地,
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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