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汽修铺的第一盏灯
傍晚的霞光把“诚信汽修”的招牌染成了金红色，叶辰蹲在铺子门口，用抹布擦着最后一块油污。赵鹏在屋里清点零件，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混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像支琐碎又踏实的背景音乐。
“叶哥，歇会儿吧。”赵鹏探出头，手里举着两瓶冰汽水，“王婶刚送来的，冰镇的。”
叶辰直起身，接过汽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点微甜的涩。“今天收的工时费，够交这个月房租不？”
“何止够啊。”赵鹏咧着嘴笑，从抽屉里掏出个铁盒子，倒出一堆零钱和皱巴巴的纸币，“周总的车给了八百，张奶奶的三轮车没要钱，但她塞了一兜鸡蛋，中午炒了吃，香得很。还有辆电动车换电瓶，赚了五十。”他数着钱，“除去零件成本，净落六百多，比我以前打零工强多了。”
叶辰看着他数钱的样子，想起三年前赵鹏还是个跟着师傅打杂的学徒，连换机油都能洒一地。现在他算账时眉头紧锁的模样，倒有了几分老陈的影子。
“对了，”赵鹏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有辆宝马过来修发动机，车主说之前在4S店查了，说要换总成，得花十万。我跟他说先让你看看，说不定不用换。”
叶辰愣了愣：“宝马？哪年的款？”
“好像是18年的5系。”赵鹏挠挠头，“车主是做建材生意的李老板，以前你修过他的车，他总说你‘摸得准机器的脾气’。”
叶辰低下头，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油。他记得李老板，那时候对方总开着辆老帕萨特来换胎，每次都要跟他聊上几句生意经，说“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长脸”。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自己。
“我试试。”叶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点笃定。
夜里关店时，赵鹏把钥匙塞给他：“我家离得近，铺子就交给你了。晚上要是下雨，记得把门口的零件搬进来。”他顿了顿，“还有，床在里间，铺盖都是新的，王婶昨天刚晒过，有太阳味儿。”
叶辰接过钥匙，铁环冰凉，上面还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以前他给赵鹏的，现在又回到了自己手里。“知道了。”
赵鹏走后，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冰箱的嗡鸣。叶辰走到里间，小床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放着本翻旧了的《汽车维修手册》，扉页上有赵鹏歪歪扭扭的字：“叶哥说，看懂这本书，修啥车都不怕。”
他坐在床边，翻开手册，里面夹着张照片——是他和赵鹏、老陈在铺子门口的合影，老陈坐在中间，手里举着个刚修好的自行车铃，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照片有点潮，边角卷了起来，叶辰用手轻轻抚平，指尖触到老陈的影像，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后半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铁皮屋顶上。叶辰没睡，走到外间，借着手机的光检查白天拆下来的零件。那是辆捷达的变速箱齿轮，有个齿磨得有点尖，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跑起来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他拿出锉刀，借着微弱的光慢慢打磨，动作还是那么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雨声里，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像怕打扰了什么。
叶辰愣了愣，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个穿雨衣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孩子，怀里还揣着个工具箱。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刘姐，以前总来给老陈送自家种的蔬菜。
“刘姐？这么晚了，有事吗？”他打开门。
刘姐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脸上带着急：“小叶师傅，我家那辆电动车突然没电了，明天一早要送孩子去医院复查，你能不能帮忙看看？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叶辰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没事，我去看看。”
电动车停在巷口的屋檐下，叶辰打开座垫，检查了电池和线路，发现是保险烧了。“小问题，换个保险就行。”他从工具箱里找出新保险，三两下换好，按下电门，仪表盘亮了起来。
“太谢谢你了，小叶师傅！”刘姐掏出钱，“多少钱？”
“不用了，举手之劳。”叶辰摆摆手，“孩子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得定期复查。”刘姐笑了，“以前老陈总说你心细，果然没说错。他还在的时候，总念叨你‘是块修机器的料，可惜走了弯路’，现在看你出来了，还干老本行，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叶辰心里一动：“老陈……他以前总说我啥？”
“说你‘手稳，心却不定’，”刘姐回忆着，“他说‘修机器得按规矩来，一步错，步步错，做人也一样’。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你踏实修活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雨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刘姐推着电动车，回头说：“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吧，我给你煮鸡蛋。”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回到铺子时，东方已经泛白。他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晨光涌进来，照在满地的零件上，镀上了层金边。他拿起扳手，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划痕还在，像串刻在金属上的记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紧接着，巷子里的门一扇扇打开，有卖豆浆的推着车走过，有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经过，车铃叮铃作响。
叶辰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油条的香气，有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他最熟悉的机油味。他转过身，把“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金属牌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亮。
这一天，是他出狱后的第二天，也是他重新握住扳手的第一天。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就像修机器一样，得一步一步来，拧好每一颗螺丝，磨平每一处毛刺，才能让那些生锈的齿轮，重新转起来。
而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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