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老账本里的尘埃
市电视台的专题片在黄金档播出时,叶辰正在车间核对第二批纽扣的尺寸。
老孙捧着个搪瓷缸子,蹲在电视机前,眼睛瞪得像铜铃。屏幕上,王小胖正举着刚车好的纽扣给镜头看,鼻尖上还沾着点铁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小子,上了电视还这么精神。”老孙咂咂嘴,把缸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厂里拍宣传片,我车的轴承还上了报纸头版呢。”
“孙师傅的老照片还在吗?”叶辰放下卡尺,指尖在纽扣模具上轻轻敲了敲,“改天带来看看,让年轻人也学学老手艺。”
“在!在我那铁皮柜最底下压着呢。”老孙乐了,皱纹挤成一朵花,“明天就拿来!保管比现在这些小年轻拍的片子有看头。”
赵磊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份报纸,头版标题红得刺眼:《盛世复工,老工匠重掌机床——探访涅槃重生的本土制造》。照片上,叶辰正弯腰检查车床,阳光落在他肩头,铁屑在脚边堆成小小的山。
“叶总,您上头条了。”赵磊把报纸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刘老板刚才打电话,说法国客户看了新闻,追加了三倍订单,还说要亲自过来考察。”
报纸油墨的味道混着车间里的机油味,有种踏实的厚重感。叶辰指尖拂过标题上的“涅槃重生”四个字,突然想起父亲的那本老账本。
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现在正锁在车间角落的铁皮柜里。
是昨天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
当时赵磊搬来个积满灰尘的木箱,说是从老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出来的。箱子打开的瞬间,铁锈味混着樟脑球的气息涌出来,最上面压着的就是这本账本,封面上烫金的“盛世成本明细”已经斑驳,边角卷得像朵喇叭花。
“这账本可有年头了。”老孙凑过来看,手指在封面上蹭了蹭,“我记得这是叶老厂长亲手记的第一本账,当年他总说,做生意得像记账,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
叶辰翻开账本时,指腹沾了层薄薄的灰。纸页已经泛黄发脆,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劲儿。第一页记着1986年的支出:“车床一台,1200元;钢材500斤,350元;工人工钱,每人每日8元……”
“您看这儿。”老孙指着某页角落里的小字,“这是当年给德国客户做样品的记录,叶老厂长亲自写的‘误差0.01毫米,重做’,就因为差了那么一点点,愣是让全厂师傅加班三天,把样品做到完美。”
账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是父亲站在刚组装好的第一台车床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举着个轴承,笑得露出豁了颗的门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87年3月,盛世第一单,成了。”
“叶老厂长当年常说,账本记的不光是钱,是良心。”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总怕亏了客户,亏了工人,每次算完账都要在办公室坐半天,说数字不会骗人,人心也不能骗。”
叶辰合上书时,听见铁皮柜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王小胖抱着个纸箱子钻出来,脸上沾着灰,像只刚从洞里掏出来的小耗子。“叶总,孙师傅,我在后面找到这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堆生锈的量具,游标卡尺、千分尺、量规,每一件上都刻着小小的“盛”字。
“这是当年的家伙什!”老孙激动得直拍大腿,拿起把千分尺,用袖口擦了擦刻度,“你看这精度,现在的新量具都比不了。叶老厂长说过,好马配好鞍,干活得有趁手的家伙。”
叶辰拿起那把量规,就是父亲总放在工具箱里的那块,上面“1986”的刻痕已经被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指尖在刻痕上蹭了蹭,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让他用这把量规测铅笔的直径,说“连铅笔都量不准,以后怎么量人心”。
“赵磊,”叶辰把量规放回箱子,“明天联系下做金属修复的师傅,把这些量具都修修。”
“修好了放哪儿?”赵磊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顿了顿,“车间里怕是没地方。”
“腾个地方出来。”叶辰指了指车间角落的空地,“搭个玻璃柜,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让大家都看看,盛世是怎么起家的。”
老孙眼眶红了,抹了把脸:“叶总说得对!不能忘了本。当年叶老厂长就是拿着这些家伙,带着我们从三间小平房干起来的,现在日子好了,更得把老规矩捡起来。”
傍晚时,刘老板果然带着法国客户来了。
金发碧眼的法国人走进车间时,先是皱了皱眉,大概是不习惯机油味。可当他看到老孙车纽扣时,眼睛突然亮了,蹲在车床旁看了足足半小时,连翻译都顾不上理。
“这些圆角,是手工磨的?”法国人突然用生硬的中文问,指尖在纽扣上轻轻划着,“机器做不到这么自然的弧度。”
“是孙师傅磨的。”叶辰指了指老孙,“他说孩子皮肤嫩,机器磨的太硬,得用手修出点‘肉感’。”
“肉感?”法国人笑了,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正的匠心。我要订十万个,不,二十万个!每个都要这样的‘肉感’。”
订单合同签在车间的木板桌上时,王小胖举着相机拍个不停。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叶辰看见父亲的老账本放在桌角,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在发光。
送走客户,老孙抱着账本翻得入迷。突然指着某页说:“叶总您看,1992年那批出口日本的零件,叶老厂长在成本后面多记了一行‘返工三次,赔了800元,但保住了名声’。”
叶辰凑过去看,钢笔字的墨迹已经发蓝,却依旧透着股执拗。他想起父亲总说,做生意就像走路,一步踩不实,后面就容易崴脚。现在看来,父亲踩过的那些实诚脚印,倒是成了盛世最稳的地基。
赵磊拿着份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点犹豫:“叶总,法院那边寄来的,是黄志强案的补充材料,里面……有当年盛世被挪用公款的明细。”
文件袋打开,里面的复印纸沙沙作响。叶辰一张张翻着,指尖在某行数字上停住——2018年3月,一笔五十万的款项被转入私人账户,签字栏里的模仿签名歪歪扭扭,却被当时的会计混了过去。
“这会计后来去哪了?”叶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听说黄志强倒台后,他就辞职了,回老家种地去了。”赵磊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他帮忙做假账,黄志强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叶辰把文件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父亲的老账本。纸页翻动时,从里面掉出张纸条,是张电费单,上面用铅笔写着:“今日加班,多用电5度,记在我账上。”
老孙认得这笔字:“这是叶老厂长写的!当年厂里电费超支,他总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我是厂长,该多担点’。”
叶辰捏着那张电费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用刻在碑上。
就像父亲留在账本里的认真,留在量具上的刻度,留在车间每寸空气里的踏实。
这些东西,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比任何订单都珍贵。
他把纸条夹回账本,轻轻合上。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车间里的灯亮起来,把机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守护者。
“赵磊,”叶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明天把玻璃柜搭起来。”
“好。”
“把老账本也放进去。”
“嗯。”
“再写块牌子。”叶辰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就写‘算账先算心’。”
老孙在旁边听着,突然鼓起掌来。掌声在车间里回荡,像敲在铁皮上的鼓点,震得角落里的铁屑都跟着发颤。
夜色漫进车间时,叶辰锁门的动作格外轻。他知道,从明天起,这车间里又多了样宝贝。
一样能让铁屑发光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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