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铁屑里的光
童装厂的订单图纸摊在车间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时，老孙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尺寸，嘴里念念有词：“袖口直径12厘米，误差不能超过0.5毫米……这要求跟当年德国那批订单一样严啊。”
“刘老板说了，这批是出口法国的，人家就认盛世的活儿。”赵磊蹲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着下料示意图，“他昨天打了三个电话，说只要能按期交货，价格再涨五个点。”
叶辰站在车床旁，手里捏着块刚车好的童装纽扣模具，金属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模具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铁屑里的星星。“五个点不用涨，”他把模具放在图纸旁比对，尺寸分毫不差，“按老价格算，就当是给老客户的见面礼。”
“叶总还是这么实在。”门口传来脚步声，王老板扛着一卷布料走进来，肩膀上的汗珠浸湿了半件衬衫，“我把刘姐那批布先拉过来了，她临时去外地盯货，让我捎句话，说这批布的质量比上次还好，保准不耽误事儿。”
布料卷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小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里面是他昨天磨了半夜的车刀，刃口亮得像镜子。“叶总，孙师傅，我爸说让我在这儿打打下手，啥活儿都能干。”
老孙乐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好啊，先从认图纸学起。这童装纽扣看着小，讲究可不少，圆角要磨得光滑，不能硌着孩子皮肤。”他拿起个样品递给王小胖，“你摸摸，这手感，得像鹅卵石才行。”
王小胖捧着样品，指尖在圆角上蹭了蹭，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真的不硌手！孙师傅，这是怎么车出来的？”
“用心车出来的。”叶辰接过样品，放回模具旁，“开机试试。”
老孙按下启动按钮，车床“嗡”地一声转起来，声音比昨天更平稳。王小胖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老孙把圆钢卡进卡盘，车刀缓缓靠近，铁屑像红色的绸带一样卷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记住了，车圆角的时候，进给速度要慢，刀架要稳。”老孙的声音透过机器的轰鸣传过来，“就像给孩子包粽子，急了容易露米，慢工才能出细活。”
叶辰走到车间另一头，那里堆着刚到的新设备——是台数控铣床，赵磊昨天跑遍了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是二手的，却比老式车床效率高了三倍。他掀开防尘布，金属表面的锈迹已经被打磨干净，露出银灰色的底漆，像件刚擦亮的铠甲。
“这玩意儿能行吗？”老周蹲在铣床旁，用袖子擦着操作面板上的灰，“听说要在电脑上画图，我这老骨头怕是学不会。”
“不难，跟玩游戏机似的。”叶辰打开电源，屏幕亮起来时，老周吓得往后缩了缩，引得众人一阵笑。“您看，把图纸输进去，设定好参数，它自己就会干活。”他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铣刀缓缓降下，在废料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以后复杂点的零件，就靠它了。”
老周凑过去，鼻子快贴到屏幕上，嘴里啧啧称奇：“现在的机器真神了……当年你爸在的时候，哪见过这玩意儿。”
提到父亲，叶辰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父亲的工具箱里，总躺着块磨得发亮的量规，是建厂时用的第一块量具，上面刻着“1986”——那是盛世的诞生年份。父亲总说，量规不仅能量尺寸，还能量人心，尺寸对了，人心才能齐。
“叶总，电话！”门口传来喊声，是前台小姑娘举着手机跑进来，“是……是纪检委的张同志，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叶辰接过手机，走到车间角落：“张同志您好。”
“叶辰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张同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黄志强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他交代了五年前挪用公款、伪造证据的全部事实，还牵扯出了另外三个涉案官员。你父亲当年的案子，也正式启动了重审程序，很快就能还你们父子清白。”
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暖得像揣了个热水袋。叶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在金属外壳上留下淡淡的汗痕。“谢谢你们。”他想说很多话，最终却只挤出这四个字。
“这是我们该做的。”张同志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还有件事，黄志强名下的盛世股份已经被冻结，按照规定，会进行公开拍卖。如果你有意向回购，我们会协调相关部门，给你提供便利。”
叶辰望着车间里忙碌的身影——老孙正教王小胖磨车刀，赵磊和王老板在核对布料数量，老周蹲在铣床旁，学着按操作键，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笑得满脸褶子。“我会参加拍卖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不仅要回购股份，还要让盛世比以前更好。”
挂了电话，赵磊凑过来，眼里的期待藏不住：“是不是黄志强那孙子出事了？”
“嗯，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叶辰把手机递给前台小姑娘，转身拿起车刀，“开工吧，别耽误了工期。”
车床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响亮，像在唱一首憋了五年的歌。铁屑卷得越来越长，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铜色的光，像满地的碎金子。
中午吃饭时，王老板从外面打包了十几份盒饭，荤素搭配得正好。大家蹲在车间里，围着木板桌吃得满头大汗，笑声混着饭香，在铁屑和机油味里开出花来。
“叶总，您尝尝这红烧肉。”王小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叶辰，“我妈今天特意多做的，说给您补补。”
叶辰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车间吃午饭，总把肉省给他，说“多吃点，有力气拧螺丝”。他把肉又夹回王小胖碗里：“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老孙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把眼睛。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叶哥，下午市电视台要来采访，说是听说盛世复工了，想来拍个专题片。”
“采访就不用了。”叶辰扒了口饭，“让他们多拍拍车间里的师傅们，拍拍这些机器，比拍我强。”
赵磊笑了：“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跟他们说了，拍可以，但不能耽误干活，他们同意了。”
下午三点，电视台的摄像机果然架在了车间门口。记者举着话筒，对着镜头介绍：“这里是曾经辉煌一时的盛世集团老车间，五年前因负责人涉案陷入停滞，如今在原负责人叶辰的带领下，重新恢复生产……”
镜头扫过车床旁的老孙，他正全神贯注地车着纽扣，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扫过铣床前的老周，他跟着屏幕上的提示慢慢操作，嘴角挂着憨憨的笑；扫过角落里的王小胖，他蹲在地上，把铁屑装进回收袋，动作认真得像在捡珍珠。
记者想采访叶辰，他却摆摆手，指着正在打包的第一批成品：“还是多拍拍这些吧，它们才是盛世的脸面。”
成品堆在木箱里，每一颗纽扣都闪着柔和的光，圆角处的打磨痕迹像被月光吻过。阳光透过高窗，在木箱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块被照亮的勋章。
傍晚收工时，王小胖捧着颗刚车好的纽扣，跑到叶辰面前：“叶总，您看我车的，孙师傅说合格了！”
纽扣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圆角光滑，尺寸精准。叶辰接过来，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像块藏着光的小石头。“很好。”他把纽扣还给王小胖，“明天继续努力。”
王小胖攥着纽扣，蹦蹦跳跳地跑了。王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叶辰的肩膀：“我家这小子，以前总想着打游戏，现在倒好，回家就琢磨车刀怎么磨，说长大了要当像叶总这样的工匠。”
叶辰笑了，望着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机器。车床旁的铁屑堆里，有片反光特别亮，走近一看，是块被铁屑包裹的碎玻璃，折射出的光映在墙上，像条跳动的光带。
他想起父亲说过，铁屑里藏着光，就像日子里藏着希望，只要肯弯腰捡，总能找到。
现在，他找到了。
在重新转动的机床里，在师傅们的笑容里，在王小胖攥紧的纽扣里，在这片落满铁屑却依旧温热的土地里。
晚风从车间门口吹进来，带着远处的饭菜香。叶辰锁上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齿轮重新咬合的轻响。
明天，又是要发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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