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赵磊的面包车在车间门口停下时，轮胎碾过满地铁屑，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他跳下车，后车厢门一打开，新订的润滑油桶和轴承零件滚了出来，在晨光里闪着亮。“叶哥，孙师傅要的32号机油和精密轴承，我全拉来了！”
老孙从车床旁直起身，满手油污的脸上笑开了花，手里还攥着半截砂纸，正打磨着生锈的主轴：“快卸下来！我这主轴箱刚拆开，正好换上新轴承！”
叶辰走过去搭手，抱起一桶机油时，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当年被车床卡盘夹出的旧伤，阴雨天总隐隐作痛，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疼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为了赶一批急单，他连续四十小时没合眼，最后操作卡盘时走神，左手被夹出三道血口子，还是老孙用酒精给他消毒，一边骂他“不要命”一边往伤口上撒云南白药。
“小心点。”老孙眼尖，看到他皱眉的样子，“旧伤犯了？我那工具箱里有膏药，是我儿子从云南寄来的，治跌打损伤特别灵。”
“没事。”叶辰把机油桶放在机床旁，金属桶底和水泥地碰撞，发出“咚”的闷响，“先把机器修好再说。”
拆主轴箱比想象中麻烦。黄志强当年为了省钱，换的全是劣质轴承，里面的滚珠早就磨成了椭圆形，滚道上布满了坑洼，像块被虫蛀过的木头。老孙用扳手拧螺丝时，手指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激动——这台机床他守了二十多年，比养儿子还上心，现在终于能让它重见天日。
“叶总您看，”老孙指着箱体内壁的油污，“这油泥都结壳了，黄志强那孙子，怕是三年没换过油！”
叶辰蹲下身，用螺丝刀刮下一块油泥，黑得像墨，放在指尖搓了搓，能感觉到里面混着铁屑和沙粒。“难怪主轴转不动，这样的机器，能车出好活儿才怪。”他想起当年，每次换油他都亲自盯着，要求用进口润滑油，过滤三遍才能进油箱，老孙总说他“太较真”，可那些年公司的产品合格率，在全市都是数一数二的。
“较真才好。”赵磊拎着桶煤油过来，往零件上浇了些，用刷子使劲刷，“当年要不是叶哥较真，咱们能拿下德国那个大订单？王老板今天还能带着他儿子来拜师？”
正说着，车间门口就探进来个脑袋，是供应商王老板的儿子王小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怯生生地喊：“叶总，我爸让我给您送点吃的，顺便……顺便跟孙师傅学学车床。”
这孩子当年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总在车间门口等王老板下班，现在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个头快赶上他爸了。老孙放下扳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想学啊？先把这堆零件擦干净再说！车工的第一堂课，就是跟油污打交道！”
王小胖乐呵呵地应着，放下保温桶就拿起抹布，笨拙地擦起零件来。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冒着白汽，混着煤油的味道，在车间里弥漫出一种踏实的香。
“王老板有心了。”叶辰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是他以前常吃的味道。
“他昨儿回去就跟我念叨，说叶总回来了，盛世有救了。”赵磊也拿起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还说要把下半年的建材全按成本价给咱们，就当是……赔罪。”
叶辰知道王老板说的“赔罪”是什么意思。他被抓后，王老板虽然没像其他人那样落井下石，却也疏远了赵磊他们，这几年跟黄志强走得挺近。现在能主动示好，已是难得。
“都是生意，谈不上赔罪。”叶辰把包子咽下去，指腹擦过嘴角的油，“只要他的建材质量过关，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老孙在旁边听着，突然笑了：“您还是老样子，对事不对人。”他用布擦了擦新轴承，小心翼翼地往主轴上装，“当年张会计把账算错了，多给了供应商五万块，您硬是带着她跑了三趟给人送回去，说‘挣钱要挣良心钱’。”
叶辰没说话，只是帮着扶稳主轴。轴承套进去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终于重新握上了手。老孙的动作顿了顿，眼眶突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转了……真的转了……”
他合上主轴箱，接通电源，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鸣着转起来，起初还有点卡顿，随着润滑油慢慢渗透，转速越来越平稳，主轴在灯光下划出一圈银色的弧线，像条游动的鱼。
“成了！”赵磊高兴地拍起手，王小胖也跟着欢呼，手里的抹布都扔了。
老孙拿起一把车刀，装在刀架上，又夹上一根圆钢，慢慢摇动进给手柄。车刀接触圆钢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带着金属特有的锐鸣，长长的铁屑像彩带一样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您看这光洁度！”老孙关掉机器，拿起刚车好的圆钢，在灯光下照了照，表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跟当年一样！咱们这台老伙计，还能接着干活！”
叶辰看着那根圆钢，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机器就像人，只要心不坏，修修总能用。怕就怕心锈了，再好的机器也白搭。”
现在看来，这车间里的人心，也像这台机床一样，虽然蒙了层灰，却没真正生锈。老孙的坚守，赵磊的等待，甚至王老板的回头，都在证明，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
“孙师傅，”叶辰拿起那根圆钢，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明天开始，咱们接订单。先从老客户做起，告诉他们，盛世的活儿，还是以前的精度。”
“哎！好！”老孙把车刀卸下来，用绒布仔细擦着，“我这就给老伙计们打电话，让他们都回来！老张、小李、大刘……他们肯定乐意！”
赵磊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供应商：“我让刘姐把布料先送一批过来，咱们先把那个童装厂的订单赶出来，他们老板当年跟叶哥可是……”
车间里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电话声、说话声、机器的余响混在一起，像一首失而复得的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满地的铁屑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叶辰靠在机床旁，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五年的牢狱，像场漫长的梦魇。现在梦醒了，虽然身上还有伤疤，眼前却有了光亮。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念念发了条短信：“爸爸明天去接你，带你看会跳舞的铁屑。”
很快收到回复，是个可爱的笑脸表情，后面跟着几个字：“爸爸要加油！”
叶辰笑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加油。
为了重新转动的机床，为了重新聚在一起的人，也为了那些等待着被擦亮的时光。
车间外的风送来桂花香，混着机油的味道，格外好闻。远处传来齿轮咬合的轻响，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人心归位的声音。
(https://www.shubada.com/120751/3947331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