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台阶上的回声

晨光刚漫过盛世集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时，叶辰已经站在了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旁。

他穿了件赵磊连夜送来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稍短，露出半截手腕，那里还留着当年戴手铐时磨出的浅痕。皮鞋是新擦的，鞋油味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息，在清晨的寂静里慢慢散开。

前台小姑娘显然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昨天那个穿着旧衣服、眼神冷硬的男人，此刻眉眼间多了层柔和的晨光，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她捏着登记表的手微微发颤，笔在“访客姓名”一栏悬了半天，才听见他开口。

“叶辰。”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湖面，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涟漪。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撞在水桶上，抬头看他的眼神里，惊讶混着点怯生生的熟稔——她在这栋楼做了十年保洁，当然认得这位五年前总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叶总。

“叶……叶总？”阿姨的声音发飘，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了，“您……您真回来了？”

叶辰点头，目光扫过大厅角落那盆发财树。五年前它还只是半人高的小苗，如今已经快顶到天花板，枝叶却有些歪，像被人硬生生往靠窗的方向拽过。就像这栋楼里的许多东西，看着是长大了，根却歪了。

“上去看看。”他对身后的赵磊说。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门开时，正好撞见财务部的李姐抱着一摞文件出来，文件袋上印着的“盛世集团”四个字被磨得发白。她看见叶辰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李姐。”叶辰弯腰帮她捡文件，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明显感觉到她在抖。

“叶总……”李姐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您了。”

五年前，是她偷偷把黄志强做假账的证据塞给叶辰的司机，也是她在叶辰被带走后，顶着被辞退的风险，把那些证据藏进了家里的米缸。这些事，叶辰是昨天才从赵磊的笔记本里看到的。

“让您受委屈了。”叶辰把文件递还给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父亲安慰受了委屈的他那样。

李姐抹着眼泪摇头，指了指楼上：“黄董……不，黄志强他早就来了，正在会议室跟人吵架呢，好像是供应商堵门要货款。”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李姐的抽泣声关在了外面。赵磊在旁边低声说：“这半年，他欠了至少五家供应商的钱，还把咱们老厂那块地抵押了，说是要搞什么‘新项目’，其实就是填他自己的赌债窟窿。”

叶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12楼，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五年前，他就是在这一层的走廊里，被戴上手铐的。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亮，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拖不动的锁链。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迎面就撞上黄志强的特助小张。这小伙子当年还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总跟在叶辰身后“叶总叶总”地喊，此刻却像见了鬼似的，脸色惨白地往旁边躲，手里的咖啡洒了半杯在西装裤上。

“叶……叶总。”小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黄董在里面……”

“我知道。”叶辰径直走向会议室，门是虚掩的，里面的争吵声像炸开的锅。

“黄志强！你今天必须把欠我们的三百万结了！不然我们就堵门到你还钱为止！”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在吼，听起来像是建材供应商王老板，当年总跟叶辰称兄道弟，每次交货都多送两箱钉子。

“王总你别激动啊，”黄志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圆滑，却掩不住底气不足，“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我这边一融资到账，立马给你打过去！”

“半个月？你这话都说了八回了！”另一个女声插进来，是做布料生意的刘姐，她儿子当年还是叶辰给介绍的实习岗位，“我库房里堆着你们订的货，都快发霉了！今天不拿钱，我就把货全拉到你办公室来！”

叶辰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十几个供应商齐刷刷转头看他，眼神从愤怒变成惊讶，再慢慢浮出点复杂的光亮。黄志强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溅到昂贵的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指着叶辰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保安！保安呢！”

没人动。站在门口的两个保安，一个是当年在门卫室跟叶辰下过象棋的老周，一个是老周的儿子小周，此刻都背着手，眼睛里闪着光，哪有半点要“赶人”的意思。

“我来解决问题。”叶辰走到会议桌主位旁，那把原本属于他的真皮座椅，现在被黄志强的肥臀占着。他没看黄志强，只是对着供应商们说：“各位的欠款，三天之内，我会让财务核对清楚，一周内全部结清。”

“叶总……”王老板率先反应过来，眼里的火消了大半，多了些犹豫，“这……黄志强他……”

“从今天起，盛世集团由我接管。”叶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几份文件，轻轻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黄志强挪用公款的证据，已经提交给经侦队；这是他伪造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法院昨天已经受理重审；还有各位手里的供货合同，只要是真实有效的，盛世一分不会少。”

黄志强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被赵磊一把按住。他挣扎着嘶吼：“你胡说！盛世是我的！你个劳改犯凭什么！”

“就凭我是叶辰。”叶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掩饰不住的期待。他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个会议室，他跟这些供应商们笑着碰杯，说“咱们合作共赢，有钱一起赚”，那时的灯光比现在暖，人心也比现在齐。

“叶总，”刘姐犹豫着开口，手里的合同捏得发白，“我们信你。但……公司账上要是没钱呢？”

“我把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卖了。”叶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上赵磊他们几个老兄弟凑的钱，先把各位的欠款填上。至于盛世的窟窿，我会一点一点补上。”

老房子是母亲留给他的念想，墙皮都斑驳了，却藏着他从小到大的记忆。昨天下午，他刚跟中介签了合同，买家是对年轻夫妻，说要重新装修成婚房，挺好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王老板第一个站起来，大手一拍桌子：“我信叶总！当年要不是叶总，我那小作坊早黄了！这钱我再等一周，不，等半个月都行！”

“我也等！”刘姐跟着站起来，“叶总说一周，就一周！”

“我们都信叶总！”

“对！叶总回来就好！”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黄志强的嘶吼彻底淹没。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陈年的灰尘，嘴里还在嘟囔着“不可能”，却没人再看他一眼。

叶辰看着眼前这些重新燃起光亮的面孔，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他想起五年前被带走的那天，也是在这个会议室，黄志强假惺惺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叶总放心，我会帮你照看好公司的”，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却没照出他眼底的算计。

“李姐。”叶辰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李姐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是赵磊昨天给他看的那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账目。“叶总，您吩咐。”

“把各位的欠款明细核一遍，列个表给我。”叶辰说，“另外，通知所有被黄志强无故辞退的老员工，愿意回来的，下周一上班，工资翻倍补发。”

“哎！好！”李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笑，转身跑出去时，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黄志强被保安“请”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卷走的垃圾。会议室里，供应商们围着叶辰问东问西，王老板非要拉着他去吃早饭，说要聊聊新的合作方案，刘姐则关心起被辞退的老员工，说她认识好几个，回头帮着联系。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叶辰站在光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公司大厅里，跟来往的员工打招呼，说“大家辛苦了”。那时的盛世，还只是个小加工厂，却像棵拼命往上长的树，根扎得稳，叶长得茂。

“叶总，”赵磊递过来一杯热水，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老周刚才说，车间的机器还能用，就是好久没保养了，要不要去看看？”

叶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很干净，远处的塔吊正在转动，像是在为新的开始倒计时。

“走。”他说。

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坚实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朝着那些等待着他的人和事走去。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不是过去的阴霾，是未来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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