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铁锈与新芽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叶辰站在初秋的阳光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天空是洗过的蓝，云絮像被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他身上还穿着出狱时发的那套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刚入狱时，被同监室的人推搡撞在铁架上留下的。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葱油味。叶辰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很想吃一碗加辣的豆腐脑。五年前被抓的那个清晨，他也是这样站在巷口的早餐摊前，等着老板把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浇在豆腐脑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碗豆腐脑会是他五年里反复咂摸的味觉记忆。
“叶哥？”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叶辰转过头，看见一辆半旧的捷达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露出张熟悉的脸——是赵磊。他比五年前胖了些，两鬓多了些白霜，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
叶辰扯了扯嘴角，想笑，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赵磊推开车门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快五十的人，他上下打量着叶辰，眼眶突然就红了，“瘦了……也黑了。”他伸手想拍叶辰的肩膀，半道又缩了回去，改成拎起他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就带这点东西？”
蛇皮袋里装着他在狱里攒的几本书，还有件没织完的毛线背心——是给念念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蜈蚣。“够了。”叶辰说。
坐进捷达车的副驾，座椅上还留着赵磊的体温。仪表盘上摆着个褪色的平安符，边角磨得发亮，是当年叶辰送他的。“这符还在啊。”叶辰拿起平安符，指尖拂过上面绣着的“出入平安”四个字。
“一直挂着。”赵磊发动车子，方向盘上包着的防滑套磨出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橡胶，“当年你出事，我把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没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叶辰把平安符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窗外。街景飞速倒退，五年前的店铺大多换了模样，服装店变成了奶茶店，五金铺改成了快递点，只有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干上多了些新的刻痕。
车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下。赵磊下车买了两碗豆腐脑，加了双倍的辣椒油，端回来时，塑料碗边烫得他直甩手。“快吃，还是老味道。”
叶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辣意瞬间从舌尖窜到天灵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这味道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他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喝，辣椒油溅在下巴上，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
“慢点吃，没人抢。”赵磊递过纸巾，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盛世集团……现在被姓黄的占着。”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盛世集团是他父亲一手创办的，当年他出事，黄志强趁机低价收购了大部分股份，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我知道。”他平静地说，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碗底的辣椒油红得刺眼。
“兄弟们都等着呢。”赵磊的声音有些激动，“老周他们几个，这五年没少被姓黄的刁难，就盼着你出来主持大局。”
叶辰没说话，从蛇皮袋里掏出本书，是狱里的图书馆借的《公司法》，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他在入狱第二年开始自学法律，每天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硬是把厚厚的几本法律书啃了下来。
“我现在这样，怎么主持大局？”叶辰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旧衣服，“一个刚出狱的人，谁会信我？”
“我们信！”赵磊猛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嘀”地响了一声，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当年你待兄弟们不薄，谁心里没数？姓黄的克扣工资，逼着老员工退休，早就天怒人怨了！”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你看，这是还在盛世的老员工，都愿意跟着你干。”
叶辰看着笔记本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眼眶发热。老周是车间主任，当年总在他加班时塞来一碗热汤；小马是仓库管理员，记性好得惊人，哪批货放在哪个角落记得一清二楚；还有财务部的李姐，做账比谁都仔细……
“让我想想。”叶辰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的污渍上轻轻摩挲。
车开到盛世集团楼下时，叶辰抬头望了望这栋熟悉的写字楼。五年前，他就是从顶楼的办公室被带走的，当时阳光正好，他刚签下一笔大订单，正和客户在落地窗前碰杯，冰凉的手铐突然铐住了手腕，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上去看看？”赵磊问。
叶辰点头。
电梯里，镜面映出他的身影，瘦得脱了形，眼神却很亮。到了顶层，走廊里的地毯换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暗红，墙壁上挂着黄志强的巨幅照片，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看着格外刺眼。
“叶……叶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叶辰转过头，看见个年轻的小姑娘，抱着文件夹，眼睛瞪得溜圆。是新来的前台，他没见过。“我找黄志强。”
小姑娘愣了愣，慌忙点头：“黄董在办公室，我……我去通报。”
“不用。”叶辰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黄志强的笑声，油腻腻的：“王总放心，那批货绝对没问题，成本压到最低了，利润空间大得很……”
叶辰推开门，黄志强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毯上，茶水泼了一地，深色的污渍迅速晕开。“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叶辰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扫过办公室。他的红木办公桌被换成了黑色的大理石桌，墙上父亲的画像没了，换成了黄志强和某个领导的合影。
“你的东西？”黄志强缓过神，脸上露出狰狞的笑，“盛世现在是我的！你一个劳改犯，还想翻天不成？”他按下内线电话，“保安！把这个闹事的给我赶出去！”
“黄董，不用叫保安。”叶辰从口袋里掏出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当年你伪造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鉴定报告，还有你挪用公款填补私人亏空的银行流水。”他顿了顿，看着黄志强骤然惨白的脸，“哦，对了，还有你贿赂官员的录音，我已经交给纪检委了。”
黄志强瘫坐在椅子上，手指着叶辰，抖得说不出话。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都是老员工，看到叶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泪，还有人鼓起了掌。老周挤到前面，声音哽咽：“叶总，你可回来了！”
叶辰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了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楼下的广场上，孩子们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只自由的鸟。
“从今天起，盛世集团，我接手了。”叶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欠大家的工资，我会补上。被辞退的兄弟，愿意回来的，我双手欢迎。”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激动地喊着“叶总万岁”，赵磊站在最前面，笑得一脸褶子，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叶辰看着窗外，阳光洒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的过去正在剥落，像蛇蜕去旧皮。他知道，重建比摧毁难上千倍，未来会有无数的麻烦等着他——黄志强的反扑，资金的缺口，市场的质疑……但他不怕。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念念在幼儿园的秋千上笑，辫子飞得老高，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温柔地推着秋千。
叶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公司法》，扉页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字：“等我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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