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账本里的铁锈星子
红烧肉的香气漫出厨房时，赵磊妈从橱柜深处翻出个铁皮盒，铜锁已经锈得发绿，她用菜刀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本，牛皮封面被虫蛀了几个洞，边缘卷得像波浪。
“这是你爸当年记的账。”她用围裙擦了擦盒底的灰，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字迹，“他总说，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一分钱都不能糊涂。你出事那年，我把这些藏在床板下，就怕被周明辉的人搜走。”
叶辰接过最上面的账本，纸页脆得像饼干，稍微一翻就掉下来一角。第一页记着1998年3月15日，买了袋面粉，花了两块五，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笑脸——那天是他生日，爸说要给他蒸肉包。
“你爸走的前一天，还在算你公司的账。”赵磊妈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他说周明辉那小子不对劲，让你多留个心眼，可惜……”
叶辰的指尖停在账本中间的一页，上面记着一串数字：“2018年7月2日，收周明辉转账50万，备注：项目定金。”旁边用红笔写着行小字：“此款未入公司账户，需核实。”
2018年7月，正是他被抓的前一个月。
“我爸当时就发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发现了，还跟周明辉吵了一架。”赵磊端着碗筷从堂屋进来，“我那天去送文件，听见你爸在办公室拍桌子，说‘明辉，这钱你必须退回去，不然我就去举报你’。周明辉笑着说‘叔，这都是为了公司好’，转身就把我赶出来了。”
叶辰合上账本，金属搭扣碰到一起，发出“叮”的轻响，像根针戳在心上。他一直以为爸是突发心脏病走的，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爸的病历，还在吗？”
赵磊妈愣了一下，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个木匣子，里面除了病历，还有张黑白照片，是叶辰爸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笑得很精神。“当时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送医院时就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那天早上还去公园打了太极，怎么说没就没了？”
叶辰翻开病历，诊断结果确实是急性心梗，但用药记录里有一行奇怪的字：“患者家属要求使用进口溶栓药，费用自理。”他记得很清楚，爸对青霉素过敏，而那种进口溶栓药的成分里，就有类似青霉素的物质。
周明辉是学医出身，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赵磊，去把你家那台旧电脑搬过来。”叶辰突然站起身，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转圈，像无数个跳动的火苗，“我爸的电脑里，肯定存着东西。”
赵磊家的旧电脑是十年前的款式，开机用了三分多钟，屏幕闪得像要爆炸。叶辰插上U盘，点开隐藏文件夹——那是爸教他的，重要的文件要设三层密码，问题分别是他的生日、妈最喜欢的花、还有家里的门牌号。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最后的话”。
双击播放，电流杂音“滋滋”响了几秒，传来爸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奔跑：“小辰，周明辉挪用公款填他的赌债，还联合黄志强伪造证据……我这里有他转账的记录，存在……”
声音突然中断，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声，最后归于死寂。
叶辰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捏出深深的红痕。赵磊妈捂着嘴哭出了声，赵磊站在一旁，眼泪掉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周明辉！”赵磊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电脑屏幕晃了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坐下。”叶辰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去找他，只会打草惊蛇。”他拿出手机，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和病历拍了照，“这些证据还不够，我们得找到他转账的原始记录，还有……我爸提到的那个东西。”
赵磊妈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木匣子里翻出把铜钥匙，递给他：“这是你爸书房抽屉的钥匙，他走后我就没打开过，说不定里面有东西。”
叶辰握着钥匙走到西厢房，这里以前是爸的书房，现在堆满了赵磊的工具。书桌蒙着层厚灰，抽屉上的锁和铁皮盒上的一样，锈得打不开。他用菜刀撬开，里面除了几支钢笔，还有个金属U盘，外壳刻着个“叶”字。
U盘插进去，需要密码。叶辰试了试爸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妈的，还是不对。
“会不会是公司的成立日期？”赵磊提醒道。
叶辰输入20050618，U盘“咔哒”一声解开了。
里面是个加密文件夹，打开后，是周明辉近五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大额支出都标注着用途——给黄志强的情妇买了套公寓，花了两百万；替黄志强的儿子还赌债，四百万；还有一笔最醒目的，转给某家医疗器械公司的三百万，备注是“进口药品”，时间就在爸去世的前三天。
“这家医疗器械公司，老板是黄志强的小舅子。”赵磊指着屏幕上的名字，“我前阵子拉货时路过他们仓库，看着像个空壳公司。”
叶辰把流水备份到自己的U盘里，又翻出爸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他记得这个张律师，是爸的老同学，专门打经济官司的，当年公司的合同都是他拟定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张律师的声音带着惊讶：“是小辰？你出来了？”
“张叔，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律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爸去世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跟我见一面，手里有周明辉挪用公款的证据。我们约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在老地方茶馆，可他没去……”
“老地方茶馆？”
“就在你家附近的巷子里，现在改成了便利店。”张律师顿了顿，“他还说，要是他没来，就让我去他书房找一个红色的笔记本，里面记着所有事。”
叶辰挂了电话，在书桌的夹层里翻找，果然摸到个硬壳笔记本，红色封面上印着“优秀党员”四个字——是爸当年评先进时发的。
笔记本里记着爸的调查过程，从周明辉第一次挪用公款开始，到他发现黄志强和周明辉的勾结，甚至还有黄志强利用职务之便，把政府项目交给盛世集团的证据。最后一页写着：“若我出事，必是周、黄二人所为，望吾儿叶辰查明真相，还我清白，还公司清白。”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个“白”字被墨水晕开，像是滴落在纸上的泪。
叶辰合上笔记本，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纸上，照出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账本里抖落的铁锈星子。
“中午吃完饭，我们去老地方便利店。”他对赵磊说。
赵磊妈端着红烧肉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她给叶辰夹了块最大的肉，“你爸总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叶辰咬了口肉，肥而不腻，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小时候，爸总把肥肉挑给他，说“吃了肥肉有力气，才能保护妈妈和你”。
现在，该轮到他了。
保护爸的清白，保护公司的未来，保护所有被周明辉和黄志强伤害过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王警官发了条信息，附上了U盘里的部分流水记录：“张律师知道更多线索，我下午去见他。”
很快收到回复：“注意安全，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
红烧肉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叶辰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险，但他不怕。爸的账本，妈的红烧肉，还有手里的证据，都是他的铠甲。
吃完饭，他把账本和笔记本放进铁皮盒，重新锁好，藏回床板下。赵磊妈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刚烙的葱油饼：“路上吃，垫垫肚子。”
叶辰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饼，心里也暖暖的。
走到巷口时，赵磊发动了那辆半旧的捷达。阳光正好，透过车窗照在仪表盘上，里程数停在58321公里——这是他出事前，和赵磊一起开着它去送货时的数字，五年了，赵磊一直没舍得换。
“走。”叶辰系上安全带，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捷达车缓缓驶出巷子，像艘载着真相的船，朝着风浪最急的地方，勇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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