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铁锈与蔷薇
捷达车的轮胎碾过便利店门口的碎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叶辰推开车门时,正午的阳光正烈,把玻璃幕墙的反光刺进眼里,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看见“老地方便利店”的招牌——蓝底白字,边缘卷着锈,像块被遗忘的铁皮。
赵磊从副驾探出头:“我在车里等着,有情况随时叫我。”他手里攥着根撬棍,是早上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木柄被汗浸得发亮。
叶辰点点头,扯了扯领口。衬衫是赵磊找给他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比监狱的粗布褂子软和得多。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张招聘启事,用马克笔写着“招夜班收银员,月薪三千,包吃住”,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
推门时,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用放大镜看报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亮:“要买啥?”
“我找张律师。”叶辰的声音放轻了些,“他说约在这里见。”
老太太放下报纸,指了指里间的布帘:“姓张的刚进去,说等个姓叶的。进去吧,门没锁。”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刚剥过花生。
布帘后是间小储藏室,堆着纸箱和拖把,空气里飘着樟脑丸的味道。张律师背对着门站着,穿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肩膀绷得很紧。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眶红得像兔子。
“小辰。”他声音发颤,把信封递过来,“你爸的东西,我藏了五年。”
信封很厚,叶辰捏在手里,能摸到里面硬纸壳的棱角。他没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张律师——这位当年总被爸拉着下棋的老伙计,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你爸走的前一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张律师往墙角退了退,后背抵住堆着的纸箱,“第一个说周明辉把公司账户的钱转去澳门了,有转账记录;第二个说黄志强在政府项目里掺了假材料,能压垮整栋楼;第三个……他说有人跟踪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藏好,等你出来交还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你爸办公室的钥匙,他说抽屉最里面有个暗格,藏着黄志强签字的验收单。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你爸说,要是他没撑到你出来,让我告诉你,他从没怪过你。”
叶辰的指尖划过信封的封蜡,是爸常用的那种,带着松脂的味。他想起小时候,爸总用这种蜡封装他的奖状,说“这样能存一辈子”。
“周明辉和黄志强……”他开口时,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疼,“他们现在怎么样?”
“周明辉成了盛世集团的副总,天天上电视,说自己是‘白手起家的青年企业家’。”张律师的声音带着恨,“黄志强升了住建局局长,上个月还剪彩了个新楼盘,叫‘幸福家园’——用你爸公司的地盖的。”
储藏室的窗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纸箱上的灰尘打旋。叶辰打开信封,里面是本红色笔记本,和爸书房里找到的那本一样,封面上印着“优秀党员”。翻开第一页,是爸的字迹,力透纸背:
“2018年6月15日,周明辉从公司账户转走800万,备注‘项目备用金’,实际转入澳门博彩账户。黄志强签字的验收单显示,城东安置房用的钢筋标号不足,会出事。”
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被抓的前一天:“小辰被抓,是周明辉设的局。他偷了公司的合同章,伪造了我的签名,把烂账都推给小辰。我去找他理论,他说‘叔,你儿子进去了,你孙女还小,别折腾了’。”
下面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个小女孩在放风筝,旁边写着“念念别怕,爷爷会保护你”。念念是他的女儿,今年该上小学了,五年前他被带走时,她还在襁褓里,只会抓着他的手指笑。
“念念……”叶辰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还好吗?”
张律师别过头,看着窗外:“你老婆带着她改嫁了,就在邻市。去年我去看过,小姑娘长高了,像你,眼睛很大。她妈说,没告诉她爸爸是谁,怕她被人指指点点。”
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啪嗒”响。叶辰合上笔记本,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念念,她在婴儿车里啃着磨牙棒,口水沾了满下巴。现在她该会跑了,会叫“妈妈”了,却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
“周明辉的办公室在盛世集团18楼,黄志强每周三下午会去‘金悦’会所打牌。”张律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
“我知道。”叶辰接过纸条,叠成方块塞进裤兜,“谢谢张叔。”
“你爸总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认死理。”张律师叹了口气,“但认死理好,认死理才能把黑的说成黑的,白的说成白的。”他拍了拍叶辰的肩膀,掌心粗糙,像老树皮,“注意安全,周明辉的司机是个练家子,上次有个记者想曝光他,被打断了腿。”
叶辰走出储藏室时,老太太还在看报纸,阳光透过她的银丝,在报纸上投下网一样的影子。他拿起瓶矿泉水,扫码付款时,看见老太太的收款码名字是“陈阿婆”。
“张律师是你亲戚?”他随口问。
“不是,”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他是个好人,五年前天天来买烟,说等个年轻人。上周突然说‘人要来了’,让我留着里间别租出去。”她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丛蔷薇,是他栽的,说等花开了,人就到了。”
便利店门口的花坛里,确实有丛蔷薇,枝条歪歪扭扭,却开着几朵粉白的花,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像拼尽全力在活。
叶辰走出便利店,赵磊立刻按了按喇叭。他坐进车里,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看见赵磊正盯着后视镜,脸色发沉。
“怎么了?”
“刚才有辆黑色帕萨特,在巷口停了五分钟,刚开走。”赵磊的声音压低,“车牌是假的,我看司机在拍你。”
叶辰看向巷口,帕萨特的影子刚拐过街角,车尾灯红得像滴血。他摸了摸背包里的笔记本,那里藏着爸的血和汗,藏着周明辉和黄志强的罪,也藏着念念风筝上的线。
“去盛世集团。”他系紧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里,“我得去会会周明辉。”
赵磊没问为什么,只是踩下油门。捷达车像支生锈的箭,扎进城市的血管里。叶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蔷薇花,突然想起爸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蔷薇带刺,却能开出最香的花。”
他想,他也该长出刺了。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护住那些该护的——比如爸的清白,比如念念的未来,比如这世间该有的,黑是黑、白是白。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城市的尾气和蔷薇的香。叶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握着把没开刃的刀。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着玻璃碴,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是叶辰,是那个被冤了五年的儿子,是那个还没见过女儿的爸爸,是那个必须把铁锈擦干净,让蔷薇好好开花的人。
(https://www.shubada.com/120751/3952746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