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铁锈味的台阶
晨光把看守所的铁栏杆照得发亮，每一根栏杆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未干的泪。叶辰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眼这栋灰黑色的建筑，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像结痂的伤口。他身上还穿着出狱时发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的胶鞋沾着泥——那是五年前被抓时穿的，如今重见天日，鞋底已经硬得像块铁板。
“叶哥！”
台阶下停着辆半旧的面包车，赵磊从驾驶座探出头，眼圈通红。他比五年前胖了些，鬓角多了几根白丝，看到叶辰的瞬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慌忙用脚碾灭。
叶辰走下最后三级台阶，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这台阶他走了无数次，每次放风都要从上面踏过，如今再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上，又酸又麻。
“上车。”赵磊跳下来帮他拉开车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副驾座上放着套新衣服，标签还没撕，“我妈挑的，说颜色衬你。”
叶辰没说话，弯腰坐进后座。车座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垫，阳光透过车窗斜切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五年了，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发抖，可真站在自由的空气里，心却静得像潭深水。
“嫂子……”赵磊发动车子时，声音哽了一下，“三年前就搬回娘家了，临走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出来，她在老地方等你。”
叶辰的手指猛地攥紧，旧衣服的布料硌得掌心生疼。老地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长椅，他记得那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着蒲公英的绒毛。
面包车驶过市中心的商圈，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叶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车流，突然觉得陌生——五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换副模样，足够一些人把“叶辰”这个名字忘得干干净净。
“周明辉那孙子，现在风光得很。”赵磊啐了一口，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你出事第二年，他就把公司名字改成‘盛世’，吞并了咱们好几个项目。听说上个月还捐了栋教学楼，电视台追着拍了三天。”
叶辰的目光落在街角的巨幅广告牌上，周明辉穿着定制西装，笑容满面地和领导握手，胸前的口袋巾雪白，像极了当年他送的那块。
“还有黄志强。”赵磊的声音压低，带着恨，“他现在是副市长了，上周剪彩的时候，站在台上说要‘净化市场环境’，我听着就恶心。”
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了下来。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修车摊换了主人。叶辰记得，以前他总在这里修自行车，老板会多给个气门芯，说“叶老板的车，得结实点”。
“到了。”赵磊把车停在巷尾，“这是我租的房子，你先住着。”
二楼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油亮。赵磊把新衣服递给他：“我去买早点，你洗个澡换身衣服。”
花洒喷出的热水带着铁锈味，冲在背上却像针扎。叶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有了白发，眉骨上的疤痕是当年替赵磊挡酒瓶时留下的，如今更深了些。水流顺着疤痕往下淌，像在流血。
换好衣服出来时，赵磊已经摆好了早点：豆浆、油条、茶叶蛋，都是他以前爱吃的。叶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熟悉的碱水味漫开，突然就红了眼眶。
“对了叶哥，”赵磊塞给他一部旧手机，“里面存了我的号，还有……嫂子的。”
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片空白。叶辰摩挲着按键，指尖有些发颤，却迟迟没按下去。
“叮铃——”
赵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什么？盛世集团又在抢咱们的工地？妈的，他们带了三十多个人，手里还拿着钢管……行，我马上到！”
“我跟你去。”叶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外套。
“叶哥你刚出来，别去趟这浑水！”赵磊按住他，“周明辉的人跟疯狗似的，上次老李头被打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医院呢。”
叶辰扯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我的人，我护着。”
工地在城郊，铁皮围挡上喷着“盛世集团”的字样，崭新的油漆还在往下滴。赵磊的工人被堵在里面，一个个鼻青脸肿，安全帽滚了一地。周明辉的堂弟周明涛叉着腰站在中间，手里把玩着根钢管，鞋上还沾着泥。
“哟，这不是赵磊吗？”周明涛笑出声，“带了多少人？就你一个？”
赵磊把叶辰拉到身后：“周明涛，你别太过分！这地块是我们先谈下来的！”
“谈下来又怎么样？”周明涛吐了口唾沫，钢管往地上一戳，“现在这一片，我说了算！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你们横着出去！”
叶辰从赵磊身后走出，目光扫过那些拿着钢管的打手，最后落在周明涛脸上。这张脸和周明辉有七分像，只是眉宇间多了股戾气。
“让开。”叶辰的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工地瞬间安静。
周明涛上下打量他，突然笑了：“我当是谁，这不是叶大老板吗？刚从里面出来就敢管闲事？”他用钢管指着叶辰的鼻子，“五年牢饭没吃够？要不要我再送你进去？”
打手们哄笑起来，钢管敲击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响。
叶辰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周明涛高出半个头，阴影压在对方脸上，像座山。
“你敢动我试试？”周明涛色厉内荏地举高钢管，“我哥是周明辉，我叔是……”
话没说完，叶辰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骨节错动的脆响伴随着惨叫，钢管“哐当”落地。叶辰反手一拧，周明涛疼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
“告诉周明辉。”叶辰俯视着他，声音里带着铁锈的冷硬，“欠我的，该还了。”
打手们愣住了，没人敢上前。他们早听说过叶辰的名字，只是五年过去，都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滚。”叶辰松开手。
周明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脱臼的手腕，怨毒地瞪了眼：“你等着！”
打手们扶着他仓皇离去，铁皮围挡被撞得哐哐响。
工人们爆发出欢呼，围上来拍叶辰的肩膀：“叶哥回来了！”“就知道叶哥不会不管我们！”
赵磊看着叶辰的背影，眼眶又热了。五年了，那个能挡在他们身前的叶辰，真的回来了。
叶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拍掉上面的泥。阳光穿过塔吊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眉骨的疤痕闪着光。
“开工。”他说。
远处的高楼反射着光，近处的搅拌机开始轰鸣。叶辰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生锈的过往，那些被夺走的一切，他会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老地方等你。”
叶辰望着公园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白月光，也有他必须面对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尘土味，似乎还飘着蒲公英的绒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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