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万民之器
黑山县，望月楼。
这是县城最高的一座建筑，高达三十丈，通体用青砖砌成。
顶层的大厅里，檀香缭绕。
十几个大腹便便的豪商围坐在红木圆桌旁。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瘦高老者。
他是北境商会联盟的总会长，也是京城某位大人物在北境的白手套，人称“铁算盘”赵九珠。
“各位，重山村那边的消息打听清楚了。”
赵九珠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林玄的摊子铺得太大。他要修百里水网，还要往草原打水渠。铜管、硝石、铁料，他样样缺。”
一个胖商人搓着手，满脸贪婪。
“会长，咱们这把牌可是捏住了他的命脉。他就算能呼风唤雨，没有管子，水也送不出去。咱们这次，非得把那造雨的阵图榨出来不可！”
“不光是阵图。”
赵九珠冷笑，“黑山矿的血灵矿，还有他手里那个能净化水源的法宝，咱们全都要。京城那边发话了，只要能把林玄逼上绝路，以后北境的水权和矿权，全是咱们的。”
“砰！”
包厢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地木渣。
大厅里的豪商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茶水洒了一地。
林玄大步跨入包厢。
他没有带大军，身后只跟着白莲、阿桑和扛着巨大扳手的赵大牛。
“诸位老板，胃口挺大啊。不怕撑死？”
林玄拉过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坐在圆桌正对面。
护卫们刚想拔刀，白莲冷哼一声，一股冰寒刺骨的净世莲光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护卫的刀刚拔出一半，就被冻结在刀鞘里，连带着他们的人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九珠强作镇定，放下茶杯。
“林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带人强闯商会，真当大乾的律法是摆设？”
“我来，就是跟你们做买卖的。”
林玄将一枚散发着温润蓝光的晶体拍在桌上。
晶体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得湿润清新，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森林。
“净水灵枢副核。”
林玄指着晶体，“能自动净化方圆十里水源，稳固地下水脉。这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多说吧？”
豪商们的眼睛瞬间直了，贪婪的目光像水蛭一样死死盯在那枚晶体上。
“你们不是想要图纸和法宝吗？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林玄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咱们赌一把。”
赵九珠眼睛微眯。“赌什么？”
林玄指了指脚下。“就赌这座望月塔。”
“三天之内，我不动用任何灵石，不使用任何阵法。只用凡人的机关，让黑山县主渠里的水，逆流而上，冲上这三十丈高的望月塔顶！”
此话一出，大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林玄，你是不是疯了？”
胖商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水往低处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三十丈高！就算是大宗师用真气硬托，也托不上去。你不用阵法，凭什么？凭你那张嘴吗？”
赵九珠却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林玄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破绽。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绝对的自信。
“林村长，空口无凭。”
赵九珠敲了敲桌子，“如果你输了，这枚副核归我们。如果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商会联盟手里，所有的铜料、硝石、铁轨，以及全城粮行一个月的平价供应权。”林玄一字一顿。
豪商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掏空他们的家底啊！
“会长，跟他赌！这绝不可能！”
胖商人急切地喊道。
就在这时，包厢后方的屏风被推开。
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炉火气息，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孟大师！”
豪商们纷纷起身行礼。
这位老者，正是北境退隐多年的铸器第一人，孟无炉。
他曾为皇家铸造过重器，对机关水利之学更是研究极深。
孟无炉走到桌前，冷冷地看着林玄。
“年轻人，老夫玩了一辈子机关。三十丈的高塔，不用阵法，单靠水车和杠杆，绝对压不上去。你这是在找死。”
“是不是找死，试过才知道。”
林玄站起身，“孟大师既然在，正好做个见证。三天后，午时。我在这塔顶等你们。”
说完，林玄转身离去。
赵大牛临走前，还冲着那些豪商吐了口唾沫。
……
三天时间，黑山县再次沸腾。
重山村的泥腿子要挑战天地法则，让水逆流上百丈高塔的消息，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人相信林玄能赢。
连黑山县的叫花子都知道，水不可能自己往天上飞。
三天后的午时。
望月塔下，人山人海。
赵九珠和一众豪商坐在塔下的凉棚里，孟无炉坐在正中，闭目养神。
塔下，没有复杂的阵法符文，只有一台巨大得像怪物一样的钢铁机器。
那是赵大牛带着工坊铁匠，三天三夜没合眼拼装出来的“多级增压蒸汽泵”。
粗大的青铜管道从机器一端延伸，插入黑山县的主渠；
另一端，则顺着望月塔的外墙，垂直向上，一直连接到塔顶的龙首雕像口中。
林玄站在塔顶，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先生，锅炉压力已经达到红线！”
石头在塔下扯着嗓子大喊，手里紧紧捏着水压计。
“开一号阀！放蒸汽！”林玄的声音通过铜管传下。
“轰！”
机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疯狂往复。
主渠里的水被强行吸入机器，经过第一级增压室的疯狂挤压。
“砰！”水柱顺着铜管，瞬间冲上了十丈高！
凉棚里的豪商们脸色微变，但随即又放松下来。
十丈而已，还有二十丈呢。
“开二号阀！二级增压！”林玄的声音再次传来。
机器的咆哮声变得尖锐刺耳，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锅炉喷出的白雾将半个街道都笼罩了。
“砰！”水柱在管内再次被压缩，猛地突破了二十丈的刻度！
铜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爆裂。
孟无炉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多级加压？利用蒸汽膨胀的物理动能？这……这怎么可能！凡铁怎么承受得住这种压力！”
“开三号阀！极限爆压！”
林玄的怒吼从塔顶传来。
赵大牛一咬牙，狠狠砸下最后一个红色的阀门。
“轰隆！”
整个望月塔剧烈颤抖。
一股恐怖的水压在铜管内爆发。
水流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狂暴姿态，硬生生顶破了最后的十丈高度！
“哗啦——”
望月塔顶，那尊干涸了百年的龙首雕像口中。
喷出了一道粗如水桶、晶莹剔透的水柱！
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彩虹，化作漫天水雾，洒落向下方的人群。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长大了嘴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水。
水，真的逆流上了三十丈高塔！
不用一丝真气，不用一块灵石！
“扑通。”
赵九珠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商会联盟完了。
林玄从塔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凉棚前。
他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将那张按了手印的赌契拍在赵九珠脸上。
“交货。铜料、硝石、粮库，少一斤，我把这塔顶的水管接进你家祖坟里。”
赵九珠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赌契，咬牙切齿地盯着林玄。
“林玄！你别欺人太甚！粮食和硝石我可以给你，但那批最核心的铜件，你休想拿走！”
“哦？”林玄眼神一冷，“想赖账？”
赵大牛抡起巨大的扳手，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
“老东西，信不信老子一扳手砸碎你的天灵盖！”
“你砸啊！你砸死我，你也拿不到！”
赵九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大笑起来，“那批铜件，根本不是普通的铜管！那是我们商会的镇库之宝——‘镇水铜龙’！”
“那是一整块天外陨铜，被前朝国师以秘法浇筑而成。重达三万斤！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就算赢了，你也搬不动、炼不化、用不了！”
周围的豪商们也纷纷附和，仿佛找回了一点底气。
“没错！那铜龙是死物，连孟大师都说无法熔炼重铸。你拿去也是一块废铜！”
林玄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孟无炉。
“孟大师，这铜龙，真如他们所说？”
孟无炉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玄，又看了看那台还在轰鸣的蒸汽泵。
他叹了口气。
“林村长，老夫不得不承认，你的机关之术，前无古人。但那镇水铜龙，确实是个棘手的东西。”
孟无炉走到林玄面前，压低声音。
“那东西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布满了死阵。老夫曾试图用玄火熔炼，结果火焰刚一靠近，就被铜龙内部的寒气熄灭。强行劈砍，反而会震断兵刃。它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冷。”
林玄听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眼睛一亮。
“内部结构复杂？能抗玄火？自带寒气？”
林玄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带我去看看。”
赵九珠冷笑连连。“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啃下这块硬骨头！来人，带路！”
商会联盟的地下金库。
沉重的精钢大门被推开，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金库中央，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而是盘踞着一条长达三丈的巨大铜龙。
铜龙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青色，表面布满了铜绿和岁月的痕迹。
它的造型古朴粗犷，龙口大张，腹部异常肿胀，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只是这些符文已经被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覆盖，失去了灵性。
白莲走上前，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灰白粉尘，眉头微皱。
“是枯灵尘。钦天监用来封锁灵气的东西。这铜龙不仅是死物，还被朝廷的人刻意封死了。”
赵九珠站在一旁，得意洋洋。
“林玄，看清楚了吗？这玩意儿重三万斤，连个把手都没有。你就算有大象，也拉不出这道门！”
林玄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铜龙面前，伸手贴在冰冷的铜鳞上。
没有动用真气，而是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敲击铜龙的不同部位。
“当……当……空……”
不同的回音在地下金库里回荡。
林玄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什么镇水图腾！”
林玄大笑出声，“这是一台古代的水压调节器！”
“什么？”孟无炉愣住了。
林玄指着铜龙肿胀的腹部。
“腹部是空的！而且里面至少分了三个独立的水腔。龙口是进水端，龙尾是出水端。那些所谓的符文，根本不是阵法，而是用来增加铜壁强度的‘应力纹’！”
林玄转头看向白莲。“白莲，用净世咒。把表面的枯灵尘洗掉，别伤了铜底。”
白莲冷哼一声，但还是依言照做。青白色的莲光拂过，铜龙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暗青色的金属光泽。
林玄立刻招呼赵大牛和石头。
“大牛！把咱们的蒸汽高压管拉过来，接在龙口上！”
“石头！拿水压计，测龙尾的出口口径！”
赵大牛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林玄的命令绝对服从。
他立刻带人将粗大的高压铜管拖进金库，用特制的法兰盘死死固定在龙口处。
赵九珠看傻了。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往铜龙里注水？你疯了！这可是古董！”
“古董的价值，就是用来用的。”
林玄退后两步，“大牛，开泵！最大压力！”
“轰！”
外面的蒸汽泵再次咆哮。
狂暴的高压水流顺着管道，狠狠冲入铜龙大张的口中。
“嘎吱——”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铜龙，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铜龙肿胀的腹部竟然发出了“咕噜噜”的沉闷水声。
孟无炉死死盯着铜龙。
他看到，随着高压水流的注入，铜龙表面的那些“应力纹”竟然开始散发出微弱的青光。
狂暴的水压在冲入第一个水腔时，被强行缓冲；
进入第二个水腔时，水流开始旋转；进入第三个水腔时，原本杂乱无章的巨大动能，被梳理得服服帖帖。
“哗啦——”
一道水桶粗细的清澈水柱，从龙尾处平稳地喷涌而出！
没有爆炸，没有管裂。
这股水流的压力极其稳定，无论外面的蒸汽泵如何狂暴地加压，龙尾喷出的水流始终保持着一个完美的恒定速度。
孟无炉喃喃自语，浑身剧烈颤抖。
他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林玄面前。
“老朽……老朽井底之蛙！”
孟无炉老泪纵横，“老朽守着这件旷世奇物半辈子，只把它当成一块废铜。原来……原来这是一门失传已久的民生工学啊！”
林玄上前一步，将孟无炉扶起。
“孟大师，古人的智慧用来镇库，太可惜了。”
林玄指着那条重新焕发生机的铜龙，“我要把它改造成‘铜龙稳流枢’。北境百里水网的水压太狂暴，普通铜管承受不住。有了它，我们就能把枯龙潭的水，平稳地送到任何一个节点。”
林玄转头，冷冷地看向瘫软在地的赵九珠。
“赵会长，多谢你的馈赠。这件万民之器，我带走了。”
赵九珠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林玄没有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金库。
“大牛，拆门！把铜龙运回重山村！”
“石头，传信给霍天狼。下一站，枯火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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