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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三账


京城,钦天监主坛。

大殿深处,九龙夺水图上的裂纹还在向外渗着微弱的湿气。

那是北境被夺走的水脉,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物理法则,倒灌回那片干涸的土地。

乾帝站在图前。大红色的九龙衮服在阴冷的大殿里没有一丝飘动。

监正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他知道,天子越是安静,要杀的人就越多。

“魏高死了。”

乾帝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不仅死了,还被人拔了阵眼,抢了水珠。”

监正浑身剧震,不敢接话。

乾帝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图卷上重山村的位置。

“他叫林玄,不叫韩玄。朕查过他的底细,没有宗门背景,没有世家血脉。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可是现在,他用一堆铁管子、几个烧煤的铁罐,还有一群刚认字的泥腿子,撬动了朕的天命。”

乾帝转过身,瞳孔深处隐隐有赤红色的旱雷在闪烁。

这种规矩,比任何绝世武功都让乾帝感到恐惧。

武功再高,杀的不过是几个人;

而林玄在北境建立的,是一套能够自我运转、自我繁衍的秩序。

只要有水,有粮,有那座喷吐白雾的铁塔,哪怕林玄死了,那套秩序也会继续活下去,把大乾的根基啃得干干净净。

“传朕旨意。”

乾帝甩开袖袍,走向大殿深处的黑暗。

“第一,召回赤尸、青尸、黑尸。三尸归位,朕要亲自坐镇九龙主阵,把北境剩下八条水脉,一次性抽干。他不是能造雨吗?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凭空造出地下河。”

“第二,拟旨,昭告天下。重山村林玄,私采妖矿,勾结邪教,以妖术惑乱天时,致使北境赤地千里。凡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赐国姓。”

“第三……”乾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监正,“升平教总坛那头老魔,解封了吗?”

“回……回陛下。”

监正咽了口唾沫,“白莲令已发,总坛莲池炉已经点燃。那老魔说,只要闻到圣女的血味,他就能把整个北境变成活人祭坛。”

乾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去办。朕要让北境的每一滴雨,都变成催命的毒药。”

……

千里之外,江南,浩然书院。

后山竹林深处,浩然斋主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把没有弦的古琴。

突然,古琴发出一声铮鸣。琴身中央,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斋主睁开眼,目光穿透重重云海,望向京城方向。

他叹了口气,挥袖拂去琴上的落叶。

“杀机已成,天命将倾。”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恭敬地站在青石下。

“老师,京城那边……”

“皇帝动了真怒。”

斋主打断了他,“九龙大阵要开全功率了。北境那点刚聚起来的水汽,撑不住几天的。”

“那书院……”年轻书生握紧了拳头。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大乾法统未灭,书院不可直接插手皇权更迭。”

斋主站起身,走到书生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递了过去。

“规矩是死物,人是活的。青衡,你带上这个,去北境。去找那个叫林玄的人。”

顾青衡双手接过木匣,只觉得入手极沉,仿佛捧着一座山。“老师,这是……”

“《山河阵考》下半卷。”

斋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也透着一丝决绝。

“上半卷讲如何顺应山河,下半卷讲如何……重塑山河。去吧,去看看那个把圣贤书变成泥腿子工具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顾青衡将木匣背在背上,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入茫茫大雨中。

……

北境,重山村。

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钢铁机油的混合气味。

村口的广场上,堆满了从黑山县豪商库房里拉回来的战利品。

成捆的铜管、成袋的粮种、生锈的铁器、甚至还有几箱金银珠宝。

周围围满了流民和外来投奔的武者。

看到那些金银,不少人的眼睛都红了。

在旱灾面前,金银虽然买不到水,但现在重山村有水了,这些财富就成了最致命的诱惑。

“凭什么不分?”

一个满脸横肉的外来武师,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哐当一声砸在木桌上。

他指着桌后的女人,唾沫横飞,“老子昨天在枯龙潭外围,也砍了两个钦天监的暗桩!没有老子拼命,你们能把水引回来?今天这批货,老子必须拿走三成!”

周围几个散修武者也跟着起哄,脚步隐隐向前逼近。

木桌后,苏婉静静地坐着。

她没有穿华丽的绸缎,只是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她没有看那把砸在桌上的大刀,也没有看那个凶神恶煞的武师。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乌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劈啪啪啪——”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苏婉停下手指,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

“刘三刀,外来散修。昨日申时编入护渠队外围。酉时三刻,在枯龙潭以东三里处,遭遇钦天监暗桩。你杀了两人,但你为了抢夺暗桩身上的储物袋,脱离了防守位置,导致两名水利学徒被火脉钉炸伤。”

苏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重山村《公账暂行条例》第三条。杀敌记功十点。擅离职守、致使同袍重伤,扣功五十点。”

苏婉拿起毛笔,在账册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你现在倒欠公账四十点。这批物资,别说三成,你连一根生锈的铁钉都拿不走。不仅拿不走,你还要在采石场服劳役十天,还清欠账。”

刘三刀愣住了。他混迹江湖半辈子,讲的是谁拳头大谁有理。

他什么时候被人用一本账册指着鼻子算过账?

“放你娘的屁!”

刘三刀恼羞成怒,一把抓向苏婉的衣领,“老子今天就拿了,你一个娘们能把老子……”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刘三刀伸出的那只手,从手腕处齐根断裂。

血雾喷洒在账册边缘。

霍天狼吹了吹精钢火铳枪口的青烟,从人群后大步走出。

他没有看惨叫倒地的刘三刀,而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武者。

“在重山村,林先生的剑是规矩。苏姑娘的账,也是规矩。谁敢碰规矩,老子就崩了他。”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散修,瞬间收起了贪婪的目光,老老实实地退回了人群中。

人群分开,林玄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枯龙潭的泥水,神色却异常清明。

他走到木桌前,看着那本沾了血点的账册,又看了看苏婉。

“怕吗?”林玄问。

苏婉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去账册上的血迹。

“不怕。只要账是平的,理就是直的。”

林玄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数万人。

“从今天起,重山村设立‘公账三册’。灵粒册,管能源;粮水册,管肚子;功劳册,管规矩。”

他一把将苏婉拉到自己身边,声音传遍全场。

“重山村的库房,不姓林,姓公。苏婉,掌总账。她的印,就是我的剑。谁对账本不满,直接来找我。”

这是林玄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确立了苏婉不可撼动的地位。

“报——!”

一匹快马撞开人群,马背上的草原骑兵翻滚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到林玄面前。

“林先生!呼日勒大祭司急报!”

骑兵大口喘着粗气,手里高举着一枚带血的狼牙。

“草原深处……天狼旧祭场裂开了!地下……地下有火!第二具上古遗骸醒了!大批火狼正在向南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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