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铁真木
哈丹家的木屋,又小又旧,在苍狼城西侧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里毫不起眼。若非哈丹亲自领路,任谁也想不到,雪狼部的特勤,会住在这种地方。
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干草、劣质奶酒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兽皮堵着,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勉力驱散着黑暗。一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盘腿坐在火炕上,身上裹着一张看不出原色的旧毛毡,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茶。
他浑浊的眼睛在灯火下闪了一下,落在哈丹身后的林玄身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哈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带外人来我这里。”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了半辈子。
“爷爷,这位是……”
“我自己说。”林玄没等哈丹介绍完,便径直走到火炕边,在老人对面盘腿坐下。他带来的寒气,让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老人家,我叫巴雅尔。”林玄的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有些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想向您请教。”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玄,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巴雅尔?灰狼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就是你,把草原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哈丹的脸色微微一变,想开口解释,却被林玄用眼神制止了。
“天早就破了,我只是把盖在上面的那块烂布,给扯了下来。”林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有点意思。坐吧,年轻人。”他朝哈丹努了努嘴,“去,把我藏在炕头下的那坛马奶酒拿出来。今天,我这老骨头就破个例。”
哈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手脚麻利地从炕洞里掏出一个蒙着油布的小酒坛。这坛酒,是爷爷藏了十几年的宝贝,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三碗酒下肚,老人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了。
“二十年前啊……”老人呷了一口辛辣的马奶酒,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摇曳的灯火,也映出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的草原,跟现在可不一样。”
“那时候,草原上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特勤铁真木。我们雪狼部,还有苍狼部,风狼部,都属于乌兰部麾下的草原联盟。铁真木大人,那才是真正的草原雄鹰。”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敬。
“铁真木大人跟现在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不一样,他懂生意,也懂和气。那时候,北境还是镇北侯府慕家的天下,铁真木大人和老镇北侯,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我们用牛羊马匹,换他们的铁器、丝绸、茶叶。牧民的日子,比现在好过一百倍。哪像现在,一个冬天过去,冻死的牛羊比活着的都多。”
林玄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老人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好日子,总是不长久。”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大祭司,那个消失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突然回来了。”
“他没有去乌兰部的王帐,也没有去任何一个大部落。他去了当时还毫不起眼的铁狼部,找到了一个叫赤那的年轻人。”
“他教赤那武功,给他兵器,怂恿他去吞并周围的小部落。铁真木大人心善,觉得草原上强者为尊,赤那壮大自己的部落,也无可厚厚非,就没有管他。可谁也没想到,那不是狼,那是一头喂不饱的疯狗。”
“铁狼部越来越大,分化出了所谓的‘狼神五部’,跟我们草原联盟分庭抗礼。终于,在二十年前的祭天大典上,出事了。”
老人的手,捏紧了陶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天,铁真木大人正在祭天台上,向长生天祷告。赤那,那个畜生,从背后偷袭,用一把淬了毒的刀,捅穿了铁真木大人的后心。然后,他指挥着狼神五部,对我们这些毫无防备的联盟部族,展开了屠杀。”
“乌兰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我们雪狼部拼死才逃出来一部分人,躲到了这极北的苦寒之地。”
哈丹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这段历史,他从小听到大,每一次听,都恨得咬牙切齿。
林玄终于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赤那既然杀了铁真木,又击溃了草原联盟,为什么不自己坐上大特勤的位子?反而要扶持一个傀儡?”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问到点子上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想不通。赤那那个疯子,明明已经赢了,却突然收手,从乌兰部的废墟里,找出了铁真木唯一幸存的幼子,一个叫‘阿勒坦’的七岁孩子,把他扶上了大汗的宝座。他自己,则宣誓向阿勒坦效忠,只做‘摄政特勤’。”
“这个举动,平息了当时草原联盟残余部族的怒火。毕竟,汗位还在乌兰部的手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天起,草原,实际上已经姓了赤那,或者说,姓了赤那背后的大祭司。”
“为什么?”林玄追问。
“不知道。”老人摇了摇头,“我只听说,大祭司当年私下里对赤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命格太薄,压不住汗位上的气运,强行坐上去,不出三年,必死无疑。除非……你能踏平中原,用九州龙气来冲刷己身,方有一线生机’。”
林玄的嘴角,不易察察地撇了一下。
入主中原?这种鬼话,也只有赤那那种被野心冲昏了头的蠢货才会信。
“那个大汗,阿勒坦,后来怎么样了?”林玄换了个问题。
“阿勒坦?”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一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活在赤那的影子里,说是大汗,其实跟囚犯没什么区别。就在一年前,突然传出消息,说他死了。”
“怎么死的?”
“传闻,是被大祭司亲手杀死的。”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据说,大祭司觉得他养了二十年,气运已经足够‘成熟’,可以‘采摘’了。”
“尸体呢?”
“没有尸体。”老人摇头,“谁也没见过。赤那对外宣布,大汗暴病而亡,尸身按照长生天的规矩,已经天葬了。”
林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赤那的单方面说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
他忽然笑了。
哈丹看着林玄脸上的笑容,有些发毛。“巴雅尔大人,您笑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老人:“老人家,这位阿勒坦大汗,在‘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白鹿部的领地。听说那位大汗,跟白鹿部那个妖女公主走得很近……”
话音未落,林玄已经站起了身。
白鹿部。
又是白鹿部。
那个大祭司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地方。
一个被追杀到穷途末路的傀儡大汗,会往哪里逃?自然是往他最大的敌人,最不敢涉足的地方逃。
线索,串起来了。
“哈丹。”林玄转身,看着还一脸茫然的雪狼部特勤。
“在!”
“备马。我们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去哪?”
“白鹿部。”林玄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去会一会那位,据说已经‘死’了的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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