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林玄走向高台的时候,呼和图还在台上慷慨陈词。
“长生天给了我们铁一般的意志,赐予我们最骁勇的战马!南蛮子的城墙再高,能高过我们的信念吗?”
没有人回应他。
台下的特勤们各怀心思,有人在悄悄后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攥紧了刀柄,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
孛日站在台下,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想再喊一次,想再劝一次,但父亲刚才那冰冷的眼神让他的喉咙发紧。
“让开。”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孛日回头,看到林玄正朝他走来,步伐不快不慢,神情不喜不怒。
“巴雅尔大人,你要……”
“上去。”林玄说。
“上去做什么?”孛日拦住他,“我父亲现在的状态不对,你上去只会——”
“你劝不醒他。”林玄打断他,“我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
“因为我知道是谁让他变成这样的。”
林玄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孛日,直接绕过他,踏上了高台的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台上,呼和图正说到兴头上,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台阶上走了上来。他眯起眼,辨认了片刻,随即冷笑。
“巴雅尔,你来做什么?想上台领赏?”
“不。”林玄站到了台面上,与呼和图相隔不过五步,“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问我?”呼和图扬起下巴,“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三天前,你给了我资格。”林玄说,“灰狼谷之战,是我帮你赢的。你亲口说过,欠我一个人情。”
呼和图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人情是人情,大特勤的军令是军令。”他沉声道,“你想用一个人情来阻止南征?”
“我没想阻止。”林玄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能答上来,我二话不说,跟你一起南下。”
台下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呼和图盯着林玄,目光在狂热与戒备之间来回切换。
“问。”
“第一个问题。”林玄说,“南征需要多少兵力?”
“草原全部勇士,不下两万。”呼和图毫不犹豫。
“灰狼谷一战之后,草原还能凑出多少能战之兵?”
呼和图沉默了两秒。
“至少一万五。”
“你骗谁呢?”林玄说,“各部报上来的数字我都清楚。灰狼部两千六,苍狼部两千二,雪狼部一千五,风狼部一千三。其余小部落加起来,撑死两千。满打满算,九千六。这里面还有三成是伤员。能骑马能拉弓的,不超过七千。”
呼和图的脸色变了。
“数字不重要!”他提高了声音,“长生天会保佑我们!”
“第二个问题。”林玄没理他的激动,语气平静,“靖北城的守军有多少?”
“那些南蛮子——”
“两万精锐。”林玄替他回答,“靖北城是大乾北境的门户,常年驻军两万,配备床弩、投石车、滚油、火箭。城墙高四丈,厚三丈,护城河宽两丈。你告诉我,七千骑兵,怎么攻?”
呼和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个问题。”林玄向前走了一步,与呼和图的距离缩短到三步之内,“就算你侥幸打下了靖北城,大乾朝廷会坐视不管?北境三州的驻军加起来超过十万。消息传到京城,朝廷再调兵北上,你觉得草原扛得住几轮?”
“那……那是以后的事!”呼和图的声音开始发虚。
“以后?”林玄盯着他,“三天前你跟我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草原经不起再一次大战。你说,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来恢复元气。你说,任何一个在这个时候挑起战争的人,都是草原的罪人。”
呼和图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是……那是我没有得到长生天的启示之前……”
“什么启示?”林玄逼近一步,“谁给你的启示?”
他的手指,指向高台一侧的阴影。
“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黑袍使者。
黑袍使者依旧一动不动,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巴雅尔。”呼和图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沉,“你在质疑长生天的使者?”
“我在质疑一个躲在袍子下面不敢露脸的人。”林玄说。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哗然。
“你放肆!”呼和图怒吼,一把拔起插在台面上的黄金弯刀,刀尖直指林玄,“你敢侮辱长生天的使者,就是侮辱长生天!就是侮辱我呼和图!”
林玄纹丝不动。
“你拿刀指我?”他说,声音不高,但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天前,你拿这柄刀封我为巴雅尔。今天,你拿这柄刀对着我。呼和图,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封出去的荣誉,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
呼和图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了我,谁替你打靖北城?”林玄说,“你手下那七千伤兵残将?”
呼和图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阴影中传了出来。
“大特勤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黑袍使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此人心志坚定,不服天命。这种人,留之无用,杀之便可。”
“你倒是干脆。”林玄转向他,“不过,在让别人杀我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报上名号?草原上的规矩,两个人对阵,要先通名。你连脸都不敢露,算哪门子的使者?”
黑袍使者沉默了片刻。
“你想看我的脸?”
“我想知道你是谁,从哪来,代表谁,要做什么。”林玄说,“四个问题,你敢答吗?”
“我代表的,是大祭司。”黑袍使者说,“这就够了。”
“不够。”林玄说,“大祭司为什么要草原南征?草原打赢了,大祭司得到什么?草原打输了,大祭司损失什么?”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很多特勤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本就对南征心存疑虑,林玄的话恰好说中了他们的心病。
“你说长生天让呼和图南征。”林玄继续说,“那我问你,长生天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在场这么多人,谁亲耳听到了?”
“长生天的旨意,不是凡人能随意聆听的。”黑袍使者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那就是说,只有你听到了?”林玄笑了一声,“一个人躲在帐篷里跟呼和图说了几句话,呼和图出来就变了个人。你管这叫长生天的旨意?我管这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邪术。”
这两个字落地,全场哗然。
“你血口喷人!”呼和图咆哮。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所有人来评。”林玄的声音压过了呼和图的咆哮,“三天前的呼和图,精明、冷静、深谋远虑。三天后的呼和图,狂躁、偏执、不可理喻。中间只隔了一个黑袍使者的一次密谈。在场的特勤们,你们觉得,是长生天改变了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改变了他?”
台下一片死寂。
巴图鲁、哈丹、术赤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孛日仰头望着台上的林玄,嘴唇哆嗦,眼眶泛红。
呼和图的面部肌肉在剧烈抽搐,额头上青筋暴突。他的眼中,狂热与混乱在激烈交战,整个人摇摇欲坠。
黑袍使者缓缓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阴影。
“你很聪明。”他说,帽兜下的声音忽然变得幽冷,“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一股诡异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林玄的眉头微皱,但脚步没有后退半分。
“你想对我用你那套把戏?”林玄说,“可以。但你最好想清楚,台下七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你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今天草原上就不会再有人信你那套长生天的鬼话。”
黑袍使者的动作停住了。
林玄的目光转向呼和图。
那个老人正站在台上,一手扶着黄金弯刀,身体微微摇晃。他的眼神在狂热和迷茫之间反复切换,嘴唇不断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呼和图。”林玄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不再凌厉,不再逼迫,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语调。
“你还记得孛日吗?”
呼和图的身体一颤。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上特勤,而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呼和图的嘴唇剧烈哆嗦。
“你再低头看看。”林玄说。
呼和图缓缓低下头。
台下,孛日正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心疼和不解。
“父亲。”孛日的声音沙哑,“回来吧。”
呼和图的眼中,那层狂热的雾气,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
“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挣扎。
“我到底……在做什么……”
黑袍使者猛地向前一步。
“大特勤!不要被此人蛊惑!长生天的——”
“闭嘴。”
这两个字不是林玄说的。
是呼和图说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黑袍使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黑袍使者沉默了。
呼和图的手松开了黄金弯刀。刀身撞在白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呼和图,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有这么糊涂过。”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越来越清晰,“三天前,我在帐篷里见了你,出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我以为那是长生天的启示,现在想想……”
他惨然一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启示。”
黑袍使者的帽兜下,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冷哼。
“呼和图,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我确定。”呼和图直起腰板,“南征的命令,我收回。”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长叹。巴图鲁率先将弯刀插回鞘中,哈丹和术赤也松了一口气。
“南征可以收回。”黑袍使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低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刺骨的寒意,“但大祭司的命令,收不回。”
他猛地伸出手,掀掉了头上的帽兜。
帽兜之下,是一张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双眼全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稠的墨色。
“不肯当刀,那就当祭品。”
恐怖的气息瞬间炸开,笼罩了整座高台。
林玄的眼瞳猛地收缩。
呼和图踉跄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清明刚刚恢复,便再次被恐惧所淹没。
“你以为你叫醒了他?”黑袍使者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醒着赴死和睡着赴死,有区别吗?”
林玄的右手缓缓握紧。
“有。”
他向前踏出一步。
“醒着的人,知道该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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