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草原无主

“呼和图特勤，清点完了。”

一名归义军百户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

“归义军三千人，战死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四百余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呼和图的眼皮跳了一下。

“灰狼部呢？”

“孛日少主带出来的族人，连老弱妇孺算在一起，还剩不到两千。能战之人，不足八百。”

呼和图没有说话。他站在谷口的一块高地上，俯瞰着整个战场。尸体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鲜血在雪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赢了。”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里却听不到半分喜悦。

“赢了，但赢得不轻松。”林玄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弯刀。

“你倒是说的轻巧。”呼和图扭头看着他，“三千归义军，我攒了整整八年。八年啊，巴雅尔。如今折了近半，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算？”林玄把弯刀插进雪地里，“你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赤那不死，你这三千人迟早也得填进去。今天折了一半，换来赤那的命，换来铁狼部的覆灭，换来整个草原格局的重新洗牌——这笔买卖，你亏了？”

呼和图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走了那些铁狼部的残兵，等于放虎归山。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新集结，回来找我们算账。”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一支军队的灵魂，是它的统帅。赤那死了，铁狼部的魂就散了。那些残兵回到草原上，第一件事不是报仇，而是争权。谁来当新的首领？谁来分赤那留下的牛羊和牧场？光是这些内斗，就足够他们撕咬上三五年。”

林玄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等他们斗完了呢？”呼和图追问。

“斗完了，铁狼部就不叫铁狼部了。它会裂成三个、五个、甚至十个小部落。到那时候，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跟你叫板？”

呼和图盯着林玄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好。就算你说的对，放走他们是对的。但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路，让他们把赤那的尸体带走——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草原上的人会怎么说？”

“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巴雅尔，是一个比赤那更可怕的人。赤那用刀征服草原，巴雅尔用一条路，征服了铁狼部的心。”

呼和图死死地盯着林玄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谷口的另一侧，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有人来了。”

“我看到了。”呼和图的脸色沉了下来，“巴图鲁、哈丹、术赤。三条见风使舵的老狗。赤那活着的时候，他们摇尾巴比谁都快。赤那死了，他们又跑到我跟前来摇尾巴了。”

“摇尾巴的狗，比露牙齿的狼好对付。”林玄说。

“呼和图特勤……不，大特勤！”

巴图鲁第一个喊出了声，嗓子破了音，却喊得格外响亮。他浑身是血，左臂用一块破布吊着，显然是骨头断了，但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恭喜大特勤，诛杀暴虐，拯救草原！”

哈丹紧随其后，单膝跪在血泥里：“大特勤英明神武，我们雪狼部，愿世代追随！”

术赤慢了半拍，但跪得最干脆，额头直接贴在了地面上：“风狼部上下三千口，全凭大特勤做主！”

三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回荡在灰狼谷的上空。

呼和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都起来。”

“大特勤——”

“我说都起来。”呼和图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跪在地上说话，我嫌你们脏。”

三人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忐忑。

“巴图鲁。”呼和图单独点了他的名字。

“在！”

“赤那攻打灰狼谷之前，我曾派人给你送过信。信上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巴图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封信……”

“我说，赤那狼子野心，必先灭灰狼部，再逐一吞并诸部。唇亡齿寒，请你出兵相助。你怎么回复我的？”

巴图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我……我当时是回了信的……”

“你回了什么？”呼和图逼上一步，“你说'苍狼部与灰狼部素无仇怨，亦无盟约，不便插手他族之事'。这话，是你说的吧？”

巴图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特勤息怒，当时的情形，我也是……”

“也是身不由己？”呼和图冷冷地接过话头，“哈丹，术赤，你们也是身不由己？”

两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战场上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吹得几面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气氛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林玄开口了。

“呼和图特勤，旧账以后再算。眼下有一件事，比追究他们的过错更要紧。”

呼和图看向他：“什么事？”

“赤那死了，铁狼部散了。草原上的权力格局，从今天开始，就是一盘散沙。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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