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深渊透镜
炮声骤停,雪雾未散。
灰白色的雾还在空气里飘,一团一团的,像没散场的戏。战鬼如夜枭展翼,双臂张开,一记黑影掠过弹坑,轰然落地。靴跟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浅坑,坑边裂了几道缝。此处距离大部队四千多米外,声音传不过去,人更看不见。
坡不高,只比平地高出几米。视野却开阔,从坡顶往前看,雪原平坦得像桌面,一直铺到天边。本该是机炮阵列的最佳阵地——架几门炮,配几个观测手,能把炮弹打到任何一个角落。
风停。雪片悬在半空,不落,不飘,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战鬼愣住。
没有机炮?坡顶空空荡荡,没有炮管,没有炮架,没有弹药箱。没有远程打击小组?没有人趴在地上算弹道,没有人举着望远镜看落点。没有校准手?没有人站在高处挥手旗。
只有——
坡顶只有两位老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悠闲得像是旧时代出来遛弯的街坊,刚吃完饭,出来消消食。
当先那位须发皆白,胡子从下巴垂到胸口,白花花的,很密。拄着乌木拐杖,杖头是黑色的,磨得很亮。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擦得锃亮的旧式皮靴,鞋带系得很紧。他笑眯眯地踱步,嘴角翘着,眼尾堆着皱纹,像在自家花园赏雪。每一步却恰好踏在战鬼的视线死角,左脚落下去,人往左偏;右脚抬起来,人往右晃。
战鬼芯核猛地收紧——幽冥血脉在尖叫。那尖叫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心脏上掐了一把。危险!很危险!比刀刃抵喉还危险。
白须老者身后,另有一位灰须老人,胡子短一些,只到胸口。暗灰长管猎枪斜挎臂弯,枪托朝上,枪口朝下。枪身木纹斑驳,一块深,一块浅,像被水泡过。岁月磨钝了装饰花纹,雕花还在,但边缘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唯独枪口寒光如新,亮得能照见人影,像刚被晨露洗过。
“我老了,老伙计,你呢?”灰须老人随口说着,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深渊透镜在眼底悄然亮起,瞳孔里浮出幽蓝色的光纹,一圈一圈,像年轮。
枪口轻抬,很慢,很轻。一线幽蓝准星从枪口射出,很细,很亮,落在战鬼眉心,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没有杀意。没有那股让人汗毛竖起的寒气。没有原能波动,空气不震,雪不飞。只有深不见底的凝视——仿佛深渊本身在邀请他向前一步。那深渊很黑,很深,看不见底,掉进去就出不来。
战鬼脚跟不受控制地后移,左脚往后蹭,蹭出一小段。重铠刮得雪粉飞溅,“唰——”,很响。四千米的疾冲让他血气翻涌,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此刻却被一杆古董猎枪逼停,像高速列车撞进无形铁墙,“咣当”一声,车头瘪了,墙没动。
白须老者依旧微笑,嘴角翘着,眼尾堆着皱纹。拐杖轻点地面,杖头砸在冻土上,“咚——”一声脆响,很轻,很脆。雪粒惊跳,从地面弹起来,跳了一下。战鬼心脏跟着骤停半拍,那半拍里,血液不流,气不喘。
巨大的反差在雪坡上铺开:一边是钢铁猛兽,重铠是钢的,靴子是钢的,连手套都是钢的;一边是遛弯老头,呢子大衣是布的,皮靴是皮的,胡须是白的。一边是刚熄火的战场,硝烟还没散,血还没干;一边是旧时代的下午茶,缺一把椅子和一个茶壶。
而枪口的寒光,正无声地告诉他——你过不去。
“布莱恩?”
战鬼的嗓音在金属面罩里发闷,像隔了一层布。带着罕见的错愕,眉毛拧着,眼睛瞪着。
他认得那杆暗灰色长管猎枪——枪管上的划痕,枪托上的磕碰,准星上的磨损。更认得枪后那双被深渊透镜点亮的眼睛,瞳孔里的幽蓝光纹,一圈一圈,像漩涡。
几十年前,地下世界的“杀手排行”还曾为这男人单列一页。那页纸很薄,字很小,排在很前面。
旧历2597年,冬夜。“灰烬号角”首次鸣响。目标在三千六百米外、隔着两座废墟与暴风雪,被一发原能猎枪弹贯穿眉心。子弹入口仅拇指粗,肉色的,粉色的。出口却撕下半个颅腔,白的红的混在一起。现场找不到第二枚弹壳,弹壳被他捡走了,还是被雪埋了?没人知道。从此“深渊透镜”四字登顶榜一,挂在最上面,用红笔圈着。
三年后,北境黑市七名高阶护卫同时被点名。同一杆枪,七枪连发,间隔不过七秒。第一枪,左一;第二枪,左二;第三枪,右一;第四枪,右二;第五枪,正中;第六枪,补左;第七枪,补右。每一发都从护卫面罩唯一缝隙钻入——那是眼睛和面罩之间的缝,很窄,窄得插不进一根针。像死神的缝衣针,一针一个眼。精准得让雇主怀疑现场藏有七名狙击手,他把停车场翻了个遍,只找到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最离谱的一单,是旧历2603年的“列车审判”。高速行进的原能列车,时速四百七十公里,从东往西开。布莱恩趴在倾斜的冰川脊线,身体贴着冰面,不发抖,不喘气。一枪掀开车顶,弹头从车顶钻进去,在车厢里拐了个弯。把躲在合金护板后的“独裁者血脉”连板带头打成对折。护板是十毫米的钛合金,很硬,硬得步枪打不穿。但弹头没打护板,是绕过去的。
那一枪之后,“深渊透镜”被灰色代理人划进“不可雇佣”名单。不是价码太高,是没人再出得起价码。也不是没人敢接他的瞄准,是没人敢接被瞄准的活儿。
如今,榜单早已换新。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纪录。“灰烬号角”却被老人握在手里,枪托抵着肩窝,手掌握着握把,指节很粗,很硬。枪口依旧寒光如新,像刚从枪店里拿出来的。仿佛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让时间倒流回那个一枪定命的年代,回到榜单第一页,回到风雪交加的冬夜。
战鬼重铠下的芯核第一次出现轻微震颤。那震颤很轻,像心跳,像脉搏。面对幻术师,他感到棘手,幻术骗眼睛,他闭眼就行。面对“深渊透镜”,他感到的是旧时代杀意跨越岁月的凝视。那杀意很老,很旧,像陈年的酒,越陈越烈。
“原来是你。”战鬼压低重心,膝盖弯下去,腰塌下去。脚步却下意识再退半步,脚跟往后蹭,蹭出一个小坑。“难怪没有机炮阵列——你一个人,就是远程火力。”
布莱恩咧嘴,笑得像一位刚被认出身份的老园丁。嘴角翘起来,眼尾堆着皱纹,手里还缺一把剪刀和一盆花。“年纪大了,偶尔也得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落,深渊透镜在他眼底缓缓旋转,像齿轮,像漩涡。幽蓝十字线无声划过战鬼眉心——从左边划到右边,从右边划到左边,像在纸上画了一个叉。仿佛几十年前那一页杀手档案,再次被翻开,纸页哗哗响,字迹很旧,但很清楚。
“嘿,你是叫战鬼吧?别挡着老骨头看风景。”
布莱恩轻声问,像在街口问街坊吃了么。吃了没?吃了。吃的啥?随便吃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托枪,手掌托住枪身,指节张开。右手腕一沉,手腕往下压,枪口往下降。原能震荡环“嗡”地亮起——很亮,很刺,像电焊。肉眼可见的幽蓝光纹沿枪管一闪,从枪膛走到枪口,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轰隆!
枪口喷出锥形原能束,很亮,很蓝,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瞬间在千米外炸出一道橙红火柱,很红,很亮,像一根从地下喷出来的火柱。雪原被掀成环形巨浪,雪从地面被掀起来,往四周推,推得很远。冲击波带着冰粒呼啸掠过战鬼面甲,“呼——”,很响,很冷。
战鬼瞳孔骤缩。缩成针尖,瞳孔里那个黑点不见了。这根本不是单兵猎枪应有的后坐与当量!他见过猎枪,小的,中的,大的。后坐力顶多把人推一个踉跄,当量顶多打死一只鹿。这枪——这枪的后坐力能把人推飞,当量能把一辆车炸翻。
他思维短暂短路。原能机炮需要三轴液压缓冲底盘,铁做的,很重,很稳。需要聚变级晶核供弹舱,很大,很贵。需要八人火炮组:炮长、装填手、冷却员、火控雷达手、弹道计算员、原能稳定员、安全员、备用射手——八个人,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每发弹需经过“火控链—弹道解算—原能压缩—膛压稳压”四步校准,才能形成可控聚变轰击。四步,一步不能少,一步不能错。
可眼下,老头一人、一枪、一发拇指大的原能弹丸。跳过整串流程,瞬发即至——等于把整门“战场主宰者”浓缩进一条枪管。那门炮很重,很笨,要拖车拖,要卡车拉。这条枪很轻,很灵,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别发愣,小子。”布莱恩压下枪口,手腕往回带。
深渊透镜微光收敛,瞳孔里的蓝光暗了。“灰烬号角只是口径小,心眼可不小。”
冷汗袭来,从额头往下淌,从额头淌到眉骨,从眉骨淌到睫毛。战鬼重铠内的芯核再次收紧,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他面对的,是把战术级火炮伪装成猎枪的怪物。
是披着羊皮的狼,这狼甚至还装老装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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