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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混战之始


雪林深处,吴文斌猛地刹住脚步。靴跟铲进雪里,溅起一蓬白沫。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滚落豆大汗珠,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挂到睫毛,一眨眼就掉下来。他抬手示意王仆妇别说话,手掌竖起来,五指张开。声音低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像在跟谁较劲:

“芯核干了,原能见底,再跑下去先垮的是我。”

他喘了口气,气很长,从肺最深处挤出来。自嘲地咧咧嘴角,嘴角翘起来,又放下去。“‘时间错觉’才第二层,只能拖他几十秒——到底是我托大。”

王仆妇扶着他的手臂,手指扣住他的肘弯。嘴角血线未干,很细,从嘴角一直挂到下巴。仍不服地嘟囔,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一个将军级而已,要是咱家——”

“闭嘴。”吴文斌罕见地沉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很硬。目光扫向雪林尽头,那片林子很密,树影重重,雪从树枝上往下掉,“噗噗噗”。那家伙感知半径五公里,五公里内,心跳、体温、呼吸,全在他脑子里。再废话,我们都得留在这片林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虚空一划。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像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残余的幻术丝线悄然断裂,很细,很轻,像蛛丝被风吹断。两人气息瞬间被雪风掩盖,像被雪吞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随后,他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向前。左脚踩下去,陷到膝盖;右脚拔出来,带起一坨泥。背影清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没打开的扇子。像把折断的幻光勉强收进袖口,光折了,还要装成没折——狼狈,却不肯低头。

数公里外,蒂姆斯塔坐在被轰开的房车车顶。

车顶是平的,铁皮被风刮得冰凉。雪白长刀横放膝上,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抬眼望向空荡雪原,风从远处吹来,卷起雪粒,打在脸上,沙沙响。金属眼内闪过罕见的兴味,那兴味很淡,像猫看见了一只不太好抓的老鼠。

“完全把我拖进幻境,又扭曲时间感——这份手艺,值得再见面。”

他伸手拂过胸口那两点焦痕,指腹按下去,很轻。像确认自己仍活在真实里,还是真的,不是幻的。

数十秒,再到数分钟的认知错位,让猎物逃出感知网。他以为过了几十秒,其实过了几分钟;他以为人还在眼前,其实人已经跑远了。这十余分钟,足够让一名大幻术师在雪原上留下新的谜面——而蒂姆斯塔,权衡着,是否要深追下去,亲手揭开下一层幻幕。

风从雪林方向吹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淡得像没有。他盯着那片林子,盯了很久。

雪风掠过车顶,“呼”一声,刀身上的雪屑被吹散。蒂姆斯塔忽地收刀起身,长刀从膝上提起,“唰”一声归鞘。金属眼在暗处收紧,光圈缩成针尖。

追杀是小,目标是大。

幻术师的背影再有趣,也比不上任务核心。那些影子,那些幻兽,那些骗眼睛的把戏,全是虚的。任务是实的,人是实的。薇薇安、哈里森、双鬼、凯,那群各自为政的“盟友”若把防线玩崩,再强的幻觉也补不回目标人物的缺口。

他抬手按住耳内通讯晶片,指腹压下去。只收到沙沙杂音,“嘶——嘶——嘶——”,像旧收音机。幻术余波仍干扰波段,那些看不见的丝线还在空气里飘,堵住了信号。没有坐标,没有回应,只剩雪原上不断飘散的硝烟味,很呛,很刺鼻。

“蠢货们……别真被敌人拖进自乱阵脚。”

蒂姆斯塔低骂一声,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雪白长刀归鞘,“咔哒”一声,很冷,很脆。

古铜身影自车顶一跃而下,靴跟砸在雪地上,冰壳炸裂,“咔嚓”。朝临时行营方向疾掠,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跨出好几米。每一步落下,雪面被合金体重压出放射裂痕,一道一道,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像给荒野盖上一枚枚急促的邮戳——收件人:薇薇安;内容:若目标人物有失,你们以命抵偿。

白骨魔鹰消失的瞬间,营地像被抽走鼓面的鼓皮。

之前还“咚咚咚”响,现在只剩风声呼啸,“呼——呼——”,空荡荡的。士兵们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薇薇安站在塌陷的帐篷中央,帐篷塌了一半,帆布垂下来,在她头顶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纸,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唇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线很直,很紧,像刀口。

书记官颤声念出数字:“阵亡一百一十六,重伤六十七……”音节在喉咙里打颤,抖一下,出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钉进她的耳膜,很尖,很冷,往里钻。

“废物!”

薇薇安猛地抬腿,军靴踹翻折叠椅,椅子飞出去,撞在地上,“咚”一声闷响。金属椅背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周围士兵同时缩肩,脖子缩进去,像受惊的乌龟。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鼓一鼓的。怒火在喉咙里燃烧,烧得喉咙发干,发痒。却烧不掉脑海里自己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慌——她记得很清楚,那只骨鹰从头顶扑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步,就一步。

深吸一口寒气,气很冷,从鼻腔灌进去,凉到肺里。她把鞭柄攥得咯吱作响,皮柄被捏得变形。抬眼扫过满目疮痍,破碎的塔盾,盾面裂了,裂口像被刀砍的;翻倒的重机枪,轮子还在转,一圈一圈;被“鹰喙”撕开的帐篷帆布,仍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嘲笑的旗。

“重编小队,清点弹药,把还能动的全部拉到第二防线。”

声音不再尖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像冰,不是刀。刀会砍,冰会冻。

塔盾力士立即列阵,盾牌互锁,一块挨一块。特勤组抬走伤兵,四个人抬一个,担架在雪地上晃。书记官抖着手在记录板上飞速勾画,“唰唰唰”,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道黑痕。每一条命令都被执行得干脆利落,像机器,不像人。

直到最后一台幻术增幅器被凯挖出、砸碎,“咔嚓”一声,碎片四溅。薇薇安才松开鞭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指节上全是白印。

她望向远处雪原,天灰灰的,地白白的。眼底血丝未褪,红红的,像没睡醒。却恢复往日的锋利,眼神很利,像刀锋。

“幻术结束,账才开始算。”

硝烟尚未散尽,灰白色的,一团一团飘在空气里。临时指挥棚里已竖起新的炮口——每一根都指向自己人。

薇薇安拍案而起,手掌砸在桌面上,“啪”一声。靴底碾碎玻璃碴,“咔嚓咔嚓”,碎碴扎进鞋底。“先弄清楚敌人是谁,再谈算账!”

哈里森靠坐在折叠椅,椅背往后仰,靠得很低。独臂攥着“生体修复液瓶”,玻璃瓶很凉,瓶壁上凝着水珠。指节因用力而发青,青得像淤血。“敌人?”他冷笑,嘴角往一边扯,刀疤跟着动。目光扫过凯,又从凯扫到刀鬼。“我丢了一条手臂,却连对手名字都不知道——先清内鬼,才谈外敌。”

刀鬼把黄色圆盘抛起又接住,“啪嗒”,“啪嗒”,一下一下。金属节足在盘底咔哒收拢,像虫子在缩腿。“挖洞进来的东西,总得有内应。”她抬眼,目光像钉子钉在凯的金发上,很尖,很利。“有人想趁鹰群袭击带目标溜号,不是叛徒是什么?”

凯不答。只把长剑横放膝上,指腹摩挲剑脊,从根到尖,从尖到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水从眉骨往下淌,像汗,又不像。

战鬼抱臂立于刀鬼侧后,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金属重铠与绷带交错,一层硬,一层软。沉默得像一块生铁砧板,不吭声,不动弹。

薇薇安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出来,白花花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营地阵亡一百一十六,你们却忙着互咬?谁先动手,我就先把他当外敌处理。”

角落里,夜鸦缩在残破帆布后。帆布烧焦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一个洞。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吸气很慢,呼气更慢。散佚的原能被“原能吸收”一丝丝牵引进体内,很细,像抽丝。血核滚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面上仍是一片木然,眼不眨,眉不动。

他冷眼旁观。盟友的枪口越抬越高,从腰际抬到胸口,从胸口抬到下巴。十字线早已偏离雪原,指向彼此胸口——这张牌,是否还能再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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