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基金会帮助第17位冤狱者平反
省高院第三法庭的日光灯从早上八点亮到现在,已经连续亮了五个多小时。
灯管老化了,镇流器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接近蚊鸣的嗡嗡声,藏在人声和翻纸声下面,不注意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掉。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媒体,各种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在窄窄的扶手上排成一行,有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气声对着话筒说“还在辩论,还没判”。
后面几排是公众,有些是从金州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赶来的,有些是本地法律系的学生,还有几个是基金会援助过的其他冤案家属,他们互相不认识,但都坐在同一片区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吸引了在一起。
刘建军坐在被告席上,手指抠着桌面边缘。
那双手曾在矿井下握了十年风钻,虎口上至今还有一道旧伤疤——是被钻杆反弹打裂了虎口,缝了七针,没打麻药。
后来那双手在面馆后厨揉面、洗碗、搬面粉袋,指甲缝里的煤灰被面粉和洗洁精泡得褪了大半,但皮肤纹路里嵌着的那层浅灰色底色还在,服刑七年也没褪干净。
他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银白,是枯草一样的灰白,从鬓角往头顶蔓延,像冬天被霜打过的荒草。
他的背弓着,不是被告席的围栏太低,是七年里习惯了这个姿势——在审讯椅上弓着,在监狱车间里弓着,在放风场上蹲着啃窝头的时候弓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吊牌刚剪,是姐姐今天早上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还有点新布料的浆硬感,领口磨着他的后颈。
他时不时抬手去摸一下领口,手指碰到布料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新衣服弄皱。
他姐姐——刘记面馆老板娘,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白底蓝花,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用两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但她两只手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薄薄的皮肤下面鼓出来。
她今天凌晨三点还睡不着,起来把面馆的面粉袋子重新码了一遍,码完之后又去弟弟房间把床单换了一条干净的,虽然她知道弟弟今晚不可能回家——再审判决下来之后还要办手续,可能还要等几天。
但她还是换了。
从宣判那天往回数,七年里她每个月去探监一次,每次隔着玻璃,她说面馆生意好,他说在里面挺好。
她说你瘦了,他说姐你瘦得比我厉害。
她不哭。
他也不哭。
现在法庭里的日光灯,照着她眼眶下面那两道很深很深的纹路,那是七年不哭的代价。
邓律师站在法庭中央。
他面前的讲台上摊着一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辩护词,左上角用长尾夹夹着一沓补充材料,右上角放着他的眼镜盒和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把激光笔放在讲台边缘,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用一种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刚好能砸在陪审员耳膜上的声音,开始了最后陈述。
“本案的核心物证,是一根进口液压阀杆。”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不急不缓,字和字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让每个事实都有时间在空气里站稳。
“金州老君沟煤矿从德国进口了一台综合掘进机,配件里有一根液压阀杆。这根阀杆在2002年3月丢失,案发后第三日在矿区围墙外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被找到。原审判决认定,阀杆上提取到的一枚指纹与被告人刘建军左手拇指吻合,据此作为定罪的核心依据。这根阀杆是本案定罪的物证之王。没有它,就没有刘建军的七年。”
他点击遥控器。
大屏幕上跳出两份指纹比对图的并排对比。
左侧是原始鉴定照片——一张发黄的指纹卡片,上面贴着透明提取胶带,胶带下面是黑墨捺印的指纹纹线。
右侧是重新鉴定时拍摄的高清扫描件。
两张图被放大到数十倍,每一条纹线的走向都清晰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左侧这张,是原审鉴定报告里附的照片。右侧这张,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重新鉴定时拍摄的。请合议庭和旁听席注意左侧这张照片——指纹周围的提取胶带边缘,有被撕开后重新粘贴的痕迹。”
他用红点圈出胶带边缘一道很细的弧形褶皱。
那道褶皱在原始照片里几乎看不见,但在高清扫描件里清晰得像一道旧伤疤。
“胶带提取指纹后,按规范应当立即封存、拍照、编号、存入证物室。任何撕开、重新粘贴的操作,都必须有书面记录和审批。本案的证物保管链里,没有这份记录。这不是保管不当。这是人为操作。有人在提取了指纹之后,撕开了胶带,做了什么——然后重新贴了回去。”
他切换下一张图。
十几个红色箭头标注在指纹核心区域的特征点上,每个箭头旁边都有编号。
“原审鉴定报告声称,提取指纹与刘建军左手拇指样本有十二个特征点吻合。达到法定认定标准。我们委托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对这枚指纹进行了重新鉴定。”
他把红点移到一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指纹分叉处,“这是原审报告标注的第三个特征点——分叉。在原审照片里,这个分叉是闭合的。在重新鉴定的照片里,是开口的。请合议庭看这个位置——”
他用激光笔在两个图像之间来回移动,红点在两张图之间画出一道细小的弧线,“分叉的形态不同,角度不同,连纹线的粗细都有差异。”
他切换出第七个特征点的对比图。
“第七个特征点——中心点。原审照片里,这个点的位置在指纹中心偏左。重新鉴定显示,它的实际位置在中心偏右,偏差将近三毫米。在指纹鉴定中,三毫米是巨大的偏差,足以排除同一性。”
他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最终结论是——原审鉴定报告中声称吻合的十二个特征点中,至少有七个特征点的位置、方向、分叉形态与刘建军实际指纹存在根本性差异。七个。这不是鉴定误差。鉴定误差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十二个特征点中的七个上,而且每个偏差的方向都不同。这是伪造。”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记者们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字,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不小心碰掉了录音笔,弯腰去捡的时候头撞到了前排椅背,耳机线从手机上扯脱了,她顾不上捡耳机,先把录音笔重新摆正。
后排一个法律系学生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保管链断了”,他同学回了一句“伪造”——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还是传得很远。
审判长没有敲槌。
他的目光停在幕布上那两张对比图之间,眉头拧得很紧。
他是省高院刑二庭的老审判员,干了一辈子刑事审判,指纹鉴定看过不下数百份。
他不需要邓律师再多解释那七个偏差意味着什么。
邓律师没有给法庭喘息的时间。
他关掉指纹比对图,调出一份派出所的原始值班记录——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翻拍,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有蓝色墨水的签字和红色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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