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听到“老K”、“矿权”、“清理尾巴”
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白晓在景浩矿业总部对面那栋老写字楼里租了间钟点房。房间在九楼,窗户正对着陈景浩办公室那面落地玻璃。她把竹杖靠在窗台上,从防水包里掏出那台改装过的遥控器,放在窗台边缘。遥控器只有巴掌大,外壳是用收音机旋钮和旧计算器按键拼的,发射天线是一截从废旧路由器上拆下来的铜丝。她把天线角度调了一下,对准对面十二层那扇还暗着的窗户。
苏凌云站在她身后,背靠着墙。清洁制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何秀莲改好的深灰色旧衬衫,假发网罩摘了,黑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她看着窗外——景浩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十二层1201的灯还没亮。但她知道陈景浩今晚会来。昨天碎纸片上的便签写的是“K约明晚9点”,而刚才白晓从交通摄像头网络里捕捉到吴国栋的专车在傍晚从市政府方向驶出,方向正是高新区。便签上的“K”约的是明天,但陈景浩今晚要和吴国栋先碰一次——这个顺序她在清洁工更衣室里反复推演过:吴国栋才是真正的话事人,K只是他派来验收的。
九点整,1201的灯亮了。
不是陈景浩一个人。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坐在对面。坐着的那个身形偏瘦,背挺得笔直,是陈景浩。对面那个站着,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肩膀宽厚,是吴国栋。他们正在说话,嘴在动,但隔着双层玻璃什么也听不见。
白晓把遥控器拿起来,拇指按在触发键上。她转头看了苏凌云一眼。苏凌云点头。她按下键。遥控器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对面那盆龟背竹根部的窃听器被激活了。收音头把声音信号转换成模拟电波,通过调频发射模块传过来。白晓的笔记本上插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USB软件定义无线电接收棒,接收棒的天线也是一截铜丝,用胶带粘在窗框内侧。电脑屏幕上,一个简易的频谱分析软件正在把接收到的模拟信号转成数字音频,进度条在缓慢地往前爬。
“信号稳定。”白晓把耳机插进笔记本,分了一半给苏凌云。两个人各戴一只耳塞,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绝,只剩下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几十米空气、一堵墙和一盆龟背竹的腐殖土,那声音有些闷,像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吴叔,样品带来了。”陈景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他正在打开什么东西。“纯度比预期高两个点。”
然后是一阵沉默。纸袋被撕开的声音。
“嗯。”吴国栋的声音比陈景浩低一个频段,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石头沉进水里。“老K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必须动工。监狱那边处理干净没?”
苏凌云听到“老K”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窗台上按紧了一下。便签上的K不是买家,是吴国栋接下来要提到的那个名字——老K。吴国栋说话时对老K的态度是“他催我”,不是“我请示他”,也不是“我汇报他”。这说明老K和吴国栋之间不是上下级,更像是某种协作关系——老K在外面催,吴国栋在里面压,两个人各管一摊。
“阎世雄说东区月底前清空。”陈景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最近出了点岔子……跑了五个。”
吴国栋没有立刻接话。耳机里传来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他正在从办公桌前踱步。然后脚步停了。
“怎么跑的?不是万无一失吗?”
“具体还在查。不过她们没证据,成不了气候。”陈景浩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苏凌云那边,我已经让人在追了。她父亲那份真正的矿脉图,可能在她手里。”
窗户没关严,一道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苏凌云没有动。她只是把右手的拇指从食指侧面移开,按回窗台上。矿脉图就在她身上。父亲画的那张矿区构造素描图,在城中村旅馆枕头下压了无数个夜晚,现在就在她贴身暗袋里卷成筒状,用油纸裹着,贴着肋骨。
吴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尾巴必须清理干净。包括那个苏凌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不是在威胁,是在下任务。像在说一份月底前必须交的报表,像在说度假村橡木桶的数量和批次号。
“明白。”陈景浩的声音干脆利落。“李副市长那边……”
吴国栋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从鼻腔里往外喷了一下,但白晓的接收器灵敏度足够高,把那一瞬间的气流冲击都收进去了。“他只要政绩和彩礼。矿的事,别让他知道太深。老K不喜外人插手。”
此后是短暂的沉默。陈景浩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去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吴国栋的声音又起,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样品我带走。”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1201重新安静下来。
白晓把录音软件保存好,文件大小不到几个兆。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刚要对苏凌云说什么,忽然停住了。她的视线越过苏凌云的肩膀,落在楼下。景浩大厦门口,两辆黑色轿车正无声地滑进临时停车区。车身是亮的——刚洗过,轮胎上还沾着高新区外围施工路段的黄泥。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没有人说话,径直往旋转门里走。其中一个人按着耳麦,嘴唇翕动,听不清说什么。旋转门把他们一个一个吞进去。大堂里那个夜班保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往旁边退了一步,没有拦。这几个人没有出示证件,没有在前台登记,走的是员工通道的侧门。不是普通便衣——普通便衣不会对景浩矿业的内部安保系统这么熟悉,知道侧门的密码,知道电梯不停八层以下。白晓在监狱电工房里见过无数次管教突查监室,动作和这一模一样。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他们不是来查陈景浩的——是陈景浩叫来的。他可能在发现清洁工动过他办公室,或者只是想趁今晚彻底清查一遍所有可疑的外包人员。也可能只是他刚才和吴国栋谈完之后临时起意叫来的人。”
苏凌云已经把耳机卷好、放进防水袋。她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十二层——灯还亮着,落地窗里陈景浩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着什么东西。
“走。回旅馆。录音回去听。”
她们从钟点房后窗翻出去,沿着消防楼梯下到巷子里。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积水映着副食店窗户漏出来的微光。两个人贴墙根快步离开,身影被城中村狭窄的巷道吞没。在她们身后,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景浩大厦门口,旋转门内侧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朝大堂保安走去,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白晓再熟悉不过的图像——那是从清洁公司的员工登记系统里调出来的“刘姨”身份证照片,模糊,灰白头发,黑框眼镜。但保安摇头。他昨晚见过这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脚步很轻,没有从侧门出去,而是从旋转门走的。他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男人转身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电梯走去。
回到城中村旅馆,白晓把录音导出来,用降噪软件过了一遍。吴国栋的声音被单独提取出来,和陈景浩的对话一字一字对在时间轴上。苏凌云拿着纸笔,把录音里所有关键词写在何秀莲铺好的干净毛巾上:老K,样品,纯度,东区清空,跑了两个,苏凌云,矿脉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副市长,政绩和彩礼。
何秀莲把毛巾上的字从头到尾看完,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跑了。他们怕的是我们带走了什么。”她说着,看了一眼林小火。林小火没有抬头,正蹲在门口,用旧毛巾擦拭撬棍上的浮锈。她们之间不需要对话——何秀莲知道林小火在听,林小火知道何秀莲在看她。那根撬棍从黑岩到江城,从井下到旅馆,棍头的铁锈已经擦掉了好几层,现在泛着暗沉的光。林小火把毛巾翻过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白晓把笔记本合上,屏幕暗下去。苏凌云把毛巾折好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用竹杖拨开窗帘一角。巷口那个平头男人今天没来——换班了,替他的穿灰夹克,同一个站姿,同一包红梅烟。她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窗外有汽车鸣笛声从很远的马路上传过来,被雨声过滤之后只剩一层闷闷的低音,像一口倒扣的钟被水淹着敲。她把耳机收进防水包,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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