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陈景浩第二任妻子:副市长女儿
城中村这间旅馆的窗帘,是何秀莲用旧床单缝的。针脚细密,拉都拉不开,从早到晚垂着,只留一条指头宽的缝。白晓每天把竹杖伸进去,拨开一角,看一眼楼下巷口的动静。
那辆白色面包车再没出现过,但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平头男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副食店买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拆开抽两根,剩下的揣进口袋,靠在对面的卷帘门旁边站一会儿就走。他不抬头看旅馆窗户,但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道出口。
白晓把这个人的出现时间记在电脑备忘录里,标注为“下午三点档”。在监狱电工房待了两年多,她见过无数次管教换班。一个人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位置,停留时长固定,站姿也固定——这不是习惯,是轮班。
她把竹杖从窗帘缝里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转过身对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巷口那个盯梢的还在。今天没抽烟,蹲在路缘石上嚼东西。空气湿度高,烟草发软不好点,他们这种蹲点的人在潮湿天气会改嚼薄荷叶提神。我在黑岩见过,巡逻管教在雨雾天也是嚼同一个牌子。”
苏凌云蹲在墙角,把从旧货市场捡回来的旧报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报纸是房东堆在楼梯间当废品卖的,边角被雨水洇湿过,晾干之后皱巴巴的,但字还能辨认。她把涉及陈景浩公司的每一篇报道都挑出来,把里面提到的地点——矿场、度假村、婚礼酒店、启明科技总部——用铅笔画在从报纸上撕下来的城区简图上。没有图钉,她就把报纸边角撕成细条,搓成纸捻,穿进地图边缘的折痕里当标记。那些地点慢慢连成一片,像一张被撕破又重新拼起来的星图。每一个点都是陈景浩往上爬的台阶,也是他往下掉的时候会撞到的岩棱。
白晓把笔记本打开,放在床板上,开始讲话。她讲话的方式和在电工房教人看电路图时一模一样——不快,不绕,每件事都分点说清楚。
“我先说钱的事。我们现在还剩下一点现金,撑不了太久。但今天上午我从互联网上找到了陈景浩公司的一个备用账户——这个账户是他公司用来日常缴费的,进出金额小、频率高,银行那边不会额外风控。他的密码习惯我已经摸透了,所有账户都用同一套密码。我从那个账户里转了一部分小额备用金出来,分多次转,备注都填成日常缴费,不会触发银行留意。够我们再撑一阵,吃饭、租房、上网都够。”
何秀莲坐在床边,用针线把自己那件旧棉袄的袖口重新缝了一遍。她咬断线头,抬头问:“不会被发现吗?”
“不会。他从来不看小额流水。他只盯着矿。”白晓说。
白晓把竹杖搁在桌腿旁边,转过身,把从政务网站上扒下来的那些文字和数据分门别类地讲了一遍。婚礼是去年秋天办的,地点在江城东郊的湖畔山庄,本地媒体发了通稿,标题是“政商联姻佳话”——配的照片里,陈景浩穿着那件藏蓝色定制西装,无名指上那排蓝宝石在闪光灯下亮成一条线,身旁的女人比他矮半头,穿白色缎面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粉白色的铃兰。照片下面写着新娘的名字:李薇薇,二十四岁,刚从海外留学归来。新娘的父亲是李副市长,分管国土资源、矿产审批和市重点工程招标。通稿结尾引用了婚礼上一位嘉宾的致辞——“景浩矿业与我市战略发展方向高度契合,此次联姻必将为江城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致辞人是吴国栋。
白晓接着翻出李薇薇在社交账号上的公开动态。时间线很清晰——留学期间的毕业照、旅行照、和家人吃饭的日常。婚礼前几周她发过一张钻戒照片,配文写的是:“他说我是他的救赎。原来这就是被一个人完整地爱着的感觉。”有人在评论区问她丈夫之前那段婚姻的事,她回复说,他前妻是个很可怜的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不让她看那些报道,说不想让她受伤害,他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
何秀莲停下针线,抬头问:“这个女孩不知道?”
“她不知道。”苏凌云说。她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锚点,笔尖停在湖畔山庄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叉。“陈景浩告诉她自己前妻是个疯子,这样她就不会去翻那些旧案。她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个被洗干净的杀人嫌疑犯。”
她把铅笔放在地图旁边,用指尖按住那个叉号。“她把他的骗人话当成了爱。她爸在婚礼上笑得像签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那也是真的。婚礼之后没几天,陈景浩的公司就拿到了第一份矿场勘探权。半年之内连中三标,全部在她爸分管的领域。这些不是我猜的,是白晓从公开的政府招标网站上拉下来的。中标日期和婚礼日期全部对得上。”
白晓把屏幕转过来让大家看。三份中标公告排成一行,每一份中标单位都是陈景浩的公司,项目负责人那一栏都写着他的名字。
何秀莲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那根断了针尖的缝纫机针从棉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针尖的断口是平的,用了很久,磨得已经不刺手了,但她摸上去的时候手指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我们缝了几年的囚服,替别人补了几年的床单。现在也该轮到我们拆他们的线了。”
白晓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她调出吴国栋的人事任免公告——日期也是在婚礼之后不久,他被免去了原任职务,调去另一个部门。公告上写的是正常调动,但调动的时间点和矿权易手的时间点完全重叠。吴国栋调走之后,那三份矿场勘探权开始密集地走李副市长的审批通道。
“吴国栋不是被踢出局的。”苏凌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缝隙拨大了一点。巷口那个平头男人还在,蹲在路缘石上,低头看手机。她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
“他是故意的。他把矿权审批这块最肥的肉让给了李副市长,换的是更重要的东西——官位和护城河。他现在还捏着所有人的底牌。1992年黑岩塌方事故的原始调查报告——阎世雄把支护结构缺陷改成地下水渗透的那份原件——一直在吴国栋自己手里。他在省厅监察室的时候负责查这桩事故,报告是他压在档案柜里锁了二十年,谁都没给。他把陈景浩推到李副市长面前,把李副市长推到审批表前面,自己在后面看着。矿权不是被他弄丢的,是他亲手换出去的。换出去的是风险,换回来的是位置。真到翻船那天,他会说自己跟矿权没有关系——审批字是李副市长签的,公司是陈景浩开的,他只是婚礼上念贺词的人。”
她走回床边,拿起白晓的电脑,把屏幕转向其他人。上面是白晓从市委党校某期培训班学员名单里扒出来的一页——吴国栋和李副市长的名字在同一页,学号连在一起,两个人是同班。旁边还贴着去年婚礼前后吴国栋的几次公开露面:一次在矿企座谈会上和李副市长同台发言,一次在陈景浩公司的开工仪式上剪彩,照片里他站在红绸带旁边,手里举着剪刀,对着镜头笑。
“陈景浩需要新的保护伞。李副市长比吴国栋权力更大,而且是现管——矿场勘探权的审批直接走他手里。吴国栋把陈景浩推到副市长独生女面前,亲自把这条线牵好。但他把线交出去之后,自己就被调走了。矿权到了李副市长手里,陈景浩的矿场勘探权直接走新岳父的审批通道,连中三标。吴国栋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只剩一杯婚礼上的酒。”
白晓把笔记本翻过来,屏幕上切到那份人事任免公告。“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副市长也是他们的人,我们更难了。”
“也可能是突破口。”苏凌云把电脑接过去,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吴国栋被调离的日期和李副市长上任的日期。“越大的网,漏洞越多。他们那个利益联盟,未必铁板一块。”
白晓把竹杖拄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杖尖拨开窗帘一角。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积水映着光斑晃来晃去。那个平头男人换班了,替他的穿灰夹克,同一个站姿,同一包红梅烟。“那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接近陈景浩的公司。”苏凌云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我们现在手里有DNA鉴定报告、矿权审批时间线、吴国栋的人事任免公告——但这些都是外围证据。要拿到能直接钉死他的内部文件,必须进到启明科技内部。白晓能黑进他的账户和招标网站,但公司内部的文件——合同、邮件、财务记录——这些东西在内部服务器上。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去。”
她说完这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屋顶的铁皮被细雨敲着,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苏凌云重新蹲下来,把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她这几天在白晓电脑上看到的所有东西串在一起,用最简单的话理了一遍。
“我们现在手里有三把刀。”
“第一把刀——DNA鉴定报告。周启明死前抓过凶手,指甲缝里留下了皮屑。这份样本冻了两年,现在鉴定结果出来了:DNA比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就是陈景浩的。报告里还写了,皮屑的角质层是片状撕裂,说明是剧烈抓挠时被指甲从皮肤上刮下来的。他第二天去医院急诊,病历上写的主诉是‘车祸擦伤’,但江城市交警队没有他当天的出险记录。他撤谎了。他的DNA是从死者指甲缝里爬出来的。这把刀,直接钉死他和凶案现场的关系。”
“第二把刀——矿权审批的时间线。白晓把三份矿场勘探权的中标日期和李薇薇的婚礼日期排在一起,顺序清清楚楚:婚礼之后几天,陈景浩公司拿第一份勘探权;李薇薇她爸上任之后,又连续拿了第二份和第三份。这些中标公告全部在政府招标网站上公开挂着。”
“第三把刀——1992年塌方事故的原始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在吴国栋手里。他藏了二十年,连阎世雄都不知道原件还在。吴国栋这个人我们最后再碰。先让他继续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白晓把笔记本合上,右手还吊在胸前,但她用左手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以前在电工房调试完电路之后的习惯动作,意思是“通了”。
“之前我们给出去的几份假线路图——给陈景浩的、给小鹿的、给阎世雄的——现在都应该发挥效果了。他们每一边拿到的都是岔路口往左的图:铁栅栏、窄缝、岩洞、地下河。他们会沿着左边一直走,走到河边发现过不去,在河岸上打转。我们趁他们打转的时候从右边走了,那是唯一通到天窗的路。他们以为我们在对岸,其实他们守的是一条死路。”
苏凌云把枕头拍平,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巷口。雨已经停了,副食店门口的积水映着路灯刚亮起来的光。她放下窗帘,转身靠着窗台,目光从白晓、何秀莲、林小火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等这些事情做完,你们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
何秀莲把针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苏凌云。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棉袄袖口上按了一下——针脚密得像长在布上的,拉都拉不开。
“我想我儿子了,”她说着,手指没停,针在棉袄袖口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但语气是平静的。“我想过去找他。现在就想走,去他当年被送去的那个地方,挨家挨户问。但我知道这不是时候。我们自己还没站稳,外面到处是搜捕的人。我现在出去找他,不是去找儿子——是去送死。还会把你们全部连累。所以我等。”
林小火靠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从床上扯下来的干草茎。她听完何秀莲的话,把草茎咬掉了半截,吐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像从铁门后面压了很久才透出来的那种稳。
“我想过我老爹。他还活着,我进去之前他住在老家镇上,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他那条瘸腿下雨天疼得下不了床,也不知道这几年他怎么过的。”她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截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慢慢碾碎。“但我不走。头儿说了,现在散开就是送死。我老爹等了这几年,不差再等我站稳脚。我这条命是沈冰从泥石流里推出来的,不是拿来随便丢的。”
苏凌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把何秀莲刚缝好的棉袄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又放回去。
“何秀莲要去找儿子,林小火要回去看她老爹——这些事我都会让你们去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必须像在井下一样走成一队。散了,就会被一个一个拖回去。”她转过头看着白晓。“白晓现在是我们唯一能看见外面的人。她能摸钱,能查数据,能帮我们找到别人藏起来的证据。她是我们现在的眼睛和耳朵。我们三个守住她,就是守住反攻的机会。”
何秀莲点了点头,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林小火没说话,只是把碾碎的草茎末子从手心里拍掉,重新靠回墙上。
白晓重新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水滴正沿着铁皮屋檐往下落,窗外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把巷口积水照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没有回头,只是开口。
“巷口那个盯梢的换班了。今天下午那个平头往东走了,替他的穿灰夹克,同一个站姿,同一包红梅烟。他们每个人的换班时间都记在我备忘录里。”
苏凌云把枕头重新拍平,地图还压在下面。她没有看窗外,只是把声音压得和雨滴一样低。
“让他们盯着。我们继续做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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