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外面是奔腾河谷!(第719天)
脚下五米,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后山冲沟。是一条河。不是溪,不是沟,是河。水是浑浊的泥黄色,裹挟着枯枝、碎石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北坡山脊方向奔涌而下,撞在河道中间的巨石上溅起两米高的白色水沫,水声轰隆隆地震着耳膜,连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都被盖过去了。
苏凌云抓着藤蔓探出上半身,往下看。河谷不宽,约七八米,但水流极快,暗流把水面拱得凹凸不平,岩石被冲刷得光滑发亮,边缘附着流水侵蚀出的新鲜凹槽,连石缝里的泥土都被洗得一干二净。她往上看了看。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没有路,没有浅滩,没有可以涉水过河的缓坡。她们千辛万苦爬出来,出口不是平地,是一道悬崖。
“下面有一条河。”苏凌云把身体缩回洞里,声音压得很低。四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全部看着她。“地图上没有。沈冰,你画的那张图上,天窗出口外面标注的是什么。”
“灌木丛。缓坡。往下走三十米是排水沟。”沈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蹲在洞底,把防水包里的路线图掏出来。纸被水汽洇得发软,但铅笔字还在——天窗出口往外,是她用直尺比着档案图纸描出来的后山地形。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出口北侧三十米,排水沟,沟宽一米二。那是她从1989年黑岩建矿总平面图上描下来的,原图标注着“北坡冲沟(季节性干沟)”。她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然后又翻回去,看着那行标注——“季节性干沟”。
“不是灌木丛。是一条河。暴雨把季节性干沟灌满了。原先是干沟,现在水位涨了至少三米,变成了河。我档案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么深的水位。1989年到现在,黑岩没有经历过连续两天的暴雨。这条河——”
她停了一下。
“这条河不在我的地图里。”她把图纸折好,塞进防水包。手指很稳,但塞进去之后她在包里多摸了两下,摸到那本她用来垫图纸的《新华字典》——字典从图书馆带出来的,书脊已经散了,她用布条捆着。她拍了拍书脊,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不在计划里。”苏凌云说。
沈冰没回答。她靠墙蹲着,把眼镜摘下来用囚服下摆最后一块干燥的布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全是泥水,越擦越花。她擦了又擦,直到苏凌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的图带我们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我来看。”
沈冰把眼镜戴上。她看着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凌云站起来,重新探出洞口往下看。谷底洪流在黑暗中泛着危险的白色泡沫,将碎石、断木、整块的草皮从上游卷下来,撞在巨石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她顺着谷底往远处看——下游方向,大约一百米外,河谷拐了一个弯,弯道那边有一片从崖壁上崩落的碎石堆,高出水面约半米。再往前,河面好像变宽了一些,水流被弯道削了一下,速度稍缓。
她把老葛那张卷烟纸从袖口暗袋里掏出来。纸条被油纸裹着没被水泡烂,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北坡河谷下游三公里,废弃采石场,窑洞里可藏人。纸条背面是老葛画的示意图:下游方向,碎石滩,采石场用一个小圆圈标出。他画这张图的时候用的是铅笔头,线条很淡,“采石场”三个字歪歪扭扭。老葛知道这条河谷的存在,也知道暴雨会把它灌满。但他没告诉她们——因为没下暴雨的时候它只是一条干沟,跨过去就是后山,不值得单独标注。但现在干沟变成了河,那张纸条上的小圆圈就成了唯一的救命坐标。
她把纸条传给四个人看过,收回袖口暗袋,拉上密封条。“地图上没有这条河,但老葛留了一个点。采石场,下游三公里。我们要到那里去——这是现在唯一知道能藏人的地方。三公里,顺水走。白晓,把背包再检查一遍。到了采石场之后要用干的东西——电池、火柴、绷带,一样都不能少。”
白晓左手把防水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一样一样报出来:“火柴用塑料袋裹着,没进水。电池,在。绷带还剩一卷,干的。腐蚀剂两瓶半,盖子磕裂了没漏。钳子在。帆布石棉夹层里全是碎玻璃碴,不能用,但铺在地上能防潮。”她把背包拉链拉上,抬头看苏凌云,“全在。”
“何秀莲,你的脚踝攀藤蔓有没有问题。”何秀莲用手比划:能抓,能踩,不能跳。苏凌云点头。“不用跳。我先下,把绳子固定在崖壁上,你们一个一个拉着绳子往下攀。攀到离水面一米的位置直接入水。水很深——我刚才探出身子看了,崖壁下面的水至少三米,脚碰不到底。入水之后不要停,顺着水流方向斜游,往下游方向去,弯道后面有一片碎石滩,我们在那里上岸。”
她从防水包里掏出一段绳子,是出天窗后收上来的那根攀岩主绳的余量,剪铁丝网时裁下来的备用段。她把绳头绕过洞口上方一棵碗口粗的老树根,那是棵扎根在崖壁缝隙里的黄栎树,根系从岩缝里挤出来,暴露在外的部分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她打了一个双八字结,用力拽了三下。树根纹丝不动。她把绳头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在腰侧打了个快解结。
“白晓,你把右臂吊好。下水之后我游在你左边,你抓着我肩上的绳圈,右手不用力,只做平衡。林小火,你左手的绷带在河水里泡胀之后会变重,但掌根的筋膜在冷水里会收缩,反而不会那么疼。你游的时候左手不要划水——用右手和双腿。沈冰,你把眼镜放进防水包,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上了碎石滩再戴。何秀莲,你看东西最清楚——我下去之后把绳子固定在碎石滩上,你帮我盯着方向,发现我被水冲到偏离弯道的位置就喊,我会从水里抬头听。”
她讲完,四个人同时开始动手。白晓把吊在胸前的布条又紧了一扣,用左手试了试背包的绳圈能不能被苏凌云一把抓住。林小火把左手掌根的绷带松开,重新缠——比刚才更紧,但不能太紧,太紧血液不流通手指会彻底废掉。沈冰把眼镜摘下来塞进防水包,把包口扎紧。何秀莲把藤蔓从洞口边缘拉进来,用手指捏了捏藤条——藤皮粗糙,不滑。她用这个动作告诉苏凌云:放心。
苏凌云最后扫了一遍洞里——没有遗留的东西。地上铺过帆布的位置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那是膝盖和手掌压出来的。她转身,抓住藤蔓,背对着河谷往下攀。脚踩崖壁上的岩石缝隙,一步一步往下。下了大约三米,绳长到头。脚下是汹涌的河水,泥黄色的急流从崖壁下方涌过,白色水沫在水面上翻滚,水声震得耳膜嗡嗡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崖壁和河面之间有一道不到半米的窄坎,窄坎上全是湿滑的青苔,站不住人。她深吸一口气,手松开藤蔓。
自由落体不到一秒。脚先入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腰、胸口、肩膀。水下的暗流比水面更急,一股从崖壁下方涌出来的底流把她的双腿往右推,整个人往下一沉,河水灌进领口、袖口,凉意一直插到后脑勺。她咬住牙,划了两下水,浮出水面。暴雨砸在脸上,她甩掉眼睛里的水,辨认方向——下游,弯道,碎石滩。然后往那个方向划去。
水流比她预想的还急。她被水冲着往下走,身体在水面上打转。她调整姿势,身体斜对着水流方向,脚蹬水,手臂大幅度划——侧泳,一只手在水下划,另一只手在水面上做平衡。划了大约一百米,游进弯道。弯道后面的河面果然变宽了,水流被弯道削了一下,速度稍缓。碎石滩就在弯道内侧,高出水面约半米。她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爬上去,跪在碎石滩上喘着气,把腰间的快解结一拉,绳头脱离身体。站起来,把绳子绕在碎石滩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打了两个半结固定,用力拽了三下,绳子绷得像铁棍。她仰头往上游方向看,洞口的藤蔓在风雨里晃着,一百米的上游距离在暴雨里不算远,她能看见何秀莲已经抓住藤蔓从洞口往下攀了,沈冰和林小火等在洞口两侧,白晓最后一个,左手还抓着藤蔓根部。
“一个一个下!拉紧绳子!”她的声音被河谷的水声吞掉了一半,但何秀莲在风雨里点了一下头。
何秀莲抓住藤蔓往下攀。左脚踝在攀岩时被重新固定过,下水之前她把绷带又紧了一扣。下到绳头尽头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面——急流在崖壁下方涌过,水声震得崖壁嗡嗡响。她深吸一口气,入水。水没过胸口的一瞬间左脚踝上的绷带被水压挤了一下,但没有松。她浮出水面,左手抓住横跨在河面上的绳子,右手划水,身体顺着绳子方向往前游。游到碎石滩时苏凌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上来。何秀莲瘫在碎石上,把左脚从水里抽出来。绷带湿透了,但死结还在。
沈冰第三个。她把眼镜摘下来塞进防水包,下水之前用手指摸了摸崖壁上的藤蔓和岩缝——她需要靠手感记住攀爬路线的位置。入水之后她看不见,只能依靠听觉:水声最大的方向是河道中央要避开,苏凌云的声音从下游约一百米外传来,那就是绳子方向。她根据喊声调整划水角度,游到碎石滩时两只手在碎石上磨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嵌着细沙。她摸到碎石滩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抓紧了,被苏凌云拽上来。她从防水包里摸出眼镜戴上,眼前重新变清晰,她看见暴雨里林小火正从崖壁上往下攀。
林小火第四个。她把撬棍插在后腰,右手抓住藤蔓往下攀。左手掌根的绷带被雨水浸透了,但她还是把左手也用上了——掌根压在藤蔓上做平衡。入水之后她右手划水,左手只做平衡不承重。游到碎石滩时她把右手伸给苏凌云,苏凌云抓住她的手——这只手是好的,掌心的茧子被河水泡胀了,但没有破。她上了碎石滩,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绷带湿透但没有松,掌根的血止住了。
白晓最后一个。她在洞口边缘用左手抓住藤蔓,右臂吊在胸前,身体悬空,脚往下探——踩到岩石缝隙,稳住,左手再往下抓一节藤蔓。下到绳头尽头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面,河水在脚下翻滚着白色泡沫。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松开藤蔓,入水之后右臂在急流中是个累赘,水流推着她的右肩把她整个人往左侧卷。她用左手用力划水,双腿蹬水往绳子方向靠近,每划一下左肩都要付出双倍的力气。离绳子还有半臂远时她伸手去抓,手指碰到了绳子,但左手被水冲得滑了一下,没抓住。苏凌云再次跳进水里,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拽住白晓左肩的绳圈,把她拖到碎石滩边。白晓趴在碎石上,左手撑着石头,吐出一口水,翻过来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着气。
苏凌云从碎石滩上站起来,把绳子收回来盘好。五个人全部瘫在碎石滩上,暴雨砸在身上,喘着粗气。休息了两分钟,苏凌云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拉起白晓的左臂重新搭在自己肩上。白晓站起来,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扶着自己的右肩,身体在暴雨里晃了晃,但站住了。
下游方向,河谷在碎石滩前面又拐了一个弯。弯道那边是一片更开阔的河滩,河滩后方,暴雨冲刷着一座废弃采石场的轮廓。灰色的采石崖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废弃的绞车架孤零零立在崖顶,架子上挂着半截锈断的钢丝绳,在风雨中晃动。崖壁底部隐约可见一个黑色洞口——石灰窑。是她们今晚要过夜的地方。
“往那边走。”苏凌云指了指采石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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