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巡逻犬(第719天)
暴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不是亮了,是黑的浓度在变淡,像有人在墨汁里加了一滴水,又加了一滴。密林在眼前展开,树干被风雨撕扯得东倒西歪,林间灌丛的枝条被雨水压弯,贴着地面。更远处是后山,是公路,是她们等了七百多天的方向。
苏凌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岩监狱的灯光稀稀落落,被暴雨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昏黄。锅炉房方向的手电筒光柱还在晃动——他们还在挖塌方区。那些光柱从井口位置漏出来,在雨幕里交叉、分开、又交叉,像一群在泥浆里挣扎的萤火虫。
何秀莲蹲在地上,她用手掌摸了摸左脚踝上的绷带,把打结的位置转到踝骨外侧,拽紧。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边那一点点灰白,嘴唇又开始动。她在数步子。从井口到岔路口,从岔路口到塌方区,从塌方区到裂谷,从裂谷到地下河,从天窗到围墙,每一步她都数在心里。
白晓把防水包卸下来,手伸进去又摸了一遍。钳子在。备用电池没进水。腐蚀剂用完了,三只空瓶都扔了。但还剩一瓶——是攀岩时掉进水里之前她及时捞上来的那半瓶。她手指碰到那个瓶盖磕裂了一道细纹的瓶子,指甲沿着细纹摸了一遍,没漏。她把包重新背上,这次把绳圈松了松,让背包的重量均匀压在两个肩膀上。
林小火把撬棍插在后腰。手背上那道铁丝划的口子已经不渗血了,雨水把伤口边缘泡得发白,像一道被水洗过的旧疤。她把右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刚才压菱形网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按在铁丝上,震了八下,掌心被震麻了。现在麻感退了,手指又能动了。能动的就是好的。
沈冰把眼镜摘下来,用囚服下摆最后一块干燥的布角擦了擦镜片,戴上。左边镜架比右边高一点,看东西有点歪,但能看见。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下水道的走向和涵洞出口的位置,往北偏西十五度是公路的切线方向。她把方向告诉了苏凌云。
苏凌云把帆布折好塞进防水包。这块帆布陪她们过了碎玻璃墙,石棉夹层里嵌着无数截玻璃尖,不能再铺在铁丝网上了,但还能用——能当防潮垫,能在灌木丛里铺出一条路。她把防水包背好,把绳头在腰间系紧,看了一眼身后黑岩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进密林。
五个人在灌木丛里往北偏西十五度方向走。沈冰报的方向在前,苏凌云开路,林小火右手持撬棍断后,白晓和何秀莲在中间。林子越来越密,灌木枝条刮着她们的脸和手臂,脚下是没到脚踝的烂泥和碎石。走了约五分钟,苏凌云停住了。
不是树挡住了路。是一块空地。
密林突然中断,眼前是一片开阔坡地。坡地上没有树,只有贴地的杂草和碎石,被暴雨浇成一片烂泥塘。坡地斜斜地往下延伸,大约五十米外重新接上密林。五十米的开阔地——没有树干遮挡,没有灌木掩护,五个人站在这片空地边缘,暴露得像五颗钉子。探照灯的光柱从围墙方向扫过来,三分钟一次,下一轮扫过来还有两分钟。两分钟跑五十米,够。但跑过去的脚印会留在泥浆里,天亮之后一眼就能看见。
苏凌云蹲下来,从防水包里掏出那张卷烟纸。老葛的纸条上画着示意图:北坡河谷下游三公里,废弃采石场,窑洞里可藏人。从这条路往北偏西走,最终会切到河谷上游。但如果河谷涨水,原先能涉水的浅滩会被淹没,她们需要往更下游的方向找过河点。而老葛标注的采石场在河谷下游——也就是说,她们得沿着河谷走一段,才能到采石场。
她把纸条收回袖口暗袋。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林小火也听见了。不是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不是风灌进灌木丛的呼啸,是一声狗叫。很远,被暴雨撕得很碎,但她确实再次听见了。她在禁闭室里关出来的耳朵,能在绝对安静里分辨出走廊尽头鞋底碾过煤灰的方向,能在暴雨里分辨出一声狗叫。不是一条狗。是好几条。巡逻犬。从涵洞方向来的。
狗叫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声音从她们钻出来的那个方向来——围墙外侧,涵洞出口方向。三个方向的狗叫声在雨幕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左边那两条往左翼拉开,右边那条大狗往右翼压,中间的哨声又响了——这次是两声,调子比刚才高了半拍。
苏凌云听懂了。哨声在调度队形:左边两条是主力追踪线,沿着气味最浓的路径往前推;右边那条是拦截线,往西侧绕过去,要切到她们前面封住退路;中间的哨声是协调位,训导员在根据两条线的推进速度调整节奏。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这是带犬机动班。黑岩监狱配了一个整编带犬班,编制七人六犬——今天雨太大,很可能只出动了一个加强组,但最少是三个训导员、三只犬,外加协助封锁路线的两名武装警卫。五个人,三只犬。对付五个逃犯,这个配置在暴雨里绰绰有余。
她们暴露了。
手电筒光柱从涵洞方向晃了过来。不是一盏,不是三盏,是六盏。光柱在雨幕里交叉错杂,扫过涵洞出口,扫过排水沟,扫过那片开阔坡地的边缘。然后一声短促的喝令穿透雨幕——前面的训导员在喊狗,声音被暴雨削掉了一半,但方向能听出来,就在涵洞口。光柱在密林边缘停了一下,分成了两路。一路沿着排水沟往她们刚才经过的方向移动,另一路绕到了密林左侧,开始沿着林子边缘往上切。狗在叫,三条狗,三个方向,叫声被暴雨撕碎之后又拼接起来,犬吠声、训导员的哨声和手电筒光柱交织在一起,从涵洞方向往坡地这边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推进。
有人在追她们。
苏凌云压低身体,一把按住林小火的手腕。“空地不能走了。脚印和气味的痕迹会直接把他们引过来。”
巡逻犬在靠近。闻着气味,一步一步沿着她们走过的路线靠近。训练有素的巡逻犬会沿着气味源头反溯追踪,每经过一个气味节点——密林入口、排水沟、涵洞——都会停下来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暴雨把气味冲淡了,追踪速度会变慢,但方向不会错。一旦狗确认了气味路径,后面的人只需要跟着狗走。
苏凌云沿着密林边缘迅速扫视——往北偏西十五度是原定路线,但现在狗在后面,走原定路线等于拉着一条气味线给他们带路。往西绕路要多走四十分钟,她们没有四十分钟。巡逻犬的气味追踪速度在暴雨里会被拖慢,但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它们就会到达这块空地的边缘。
林小火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空地,面朝密林右侧靠近山体的方向。她断后的时候注意到那边有一道凹进去的岩壁褶皱,藤蔓垂挂得比别处更密,像一道天然挡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撬棍末端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那道岩壁。
岩壁是石灰岩。石灰岩遇水会溶解,地表水沿着岩层裂隙渗透,经年累月把裂隙扩成溶洞。后山这一带是矿区,地下溶洞和废弃矿道交错分布,如果能找到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岩缝,就等于找到了另一条路——岩缝通往哪里不确定,但至少岩壁下的地面多是碎石和岩屑,留不下脚印,藤蔓能阻断气味的扩散路径,进去等于把气味线索一刀切断。巡逻犬会在裂缝外面打转,但它们找不到气味从哪里续上去。
五个人贴着密林边缘往右横移,苏凌云弯腰走在最前面。暴雨浇在树叶上,灌木枝条在风雨里甩来甩去,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被风刮得贴着崖壁抽打。她拨开一丛齐肩高的灌木——藤蔓。不是一两根,是一片。老藤从崖壁顶端垂下来,新藤从崖脚往上爬,两股藤蔓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植物帘幕。帘幕背后的岩壁凹进去约半米深,是一个天然的内凹岩龛。岩龛内侧还有一道裂缝,裂缝呈三角形,底部窄,顶部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苏凌云侧身挤进裂缝。岩壁冰凉粗糙,肩膀蹭着两侧的岩石,囚服被磨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里面很黑。黑暗的浓度和地道里不一样——地道里的黑暗是封闭的、闷的、带着铁锈和煤灰的气味。这里的黑暗是流动的、凉的、带着湿泥和腐叶的气味。还有风。极细极细的风从裂缝深处吹过来,吹在脸上是凉的,不是地道里那种静止的闷热。
里面是通的。
她迅速退出裂缝。“能进去。有风。通的。”她把帆布铺在裂缝入口的地面上,让后面的人踩着帆布进去,不在泥地上留脚印。
何秀莲没有犹豫,侧身挤进去。白晓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侧身挤进裂缝最窄处时防水包被岩石棱角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包挣脱了,人也挤了进去。沈冰把眼镜摘下来塞进防水包,摸着岩壁挤进裂缝。林小火侧身挤进去之前,蹲下,用右手把自己刚才在泥地上画的箭头抹掉,然后把撬棍插进后腰,侧身挤进裂缝。
苏凌云最后一个进去。她蹲在裂缝外面,用手掌把洞口边缘的泥地上几个浅浅的鞋印抹掉,从泥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和落叶撒在抹过的位置上,然后把帆布卷好抽走。裂缝外面,暴雨还在下,藤蔓在风雨里摇晃,帘幕重新合拢。从外面看,这里只有藤蔓和岩壁,没有脚印,没有路。
她退进裂缝,侧身往深处挪了几步,停下来,关掉头灯。
绝对的黑暗。岩缝深处没有一点光。
五个人挤在裂缝里,一动不动。外面,暴雨砸在岩壁上,砸在树叶上,砸在藤蔓帘幕上。苏凌云背靠着岩壁,胸口起伏着,努力把呼吸压到最浅。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她也听见了她们的心跳,或者说是感觉到了——五个人挤在这么窄的岩缝里,身体贴着身体,任何一个人心跳加速都会通过肩胛骨、手臂、后背传到另一个人身上。
然后狗叫声从外面传进来。
很近。不是刚才那种被暴雨撕碎的、很远的声音。是隔着藤蔓帘幕、隔着岩壁裂缝,直接传进来的声音。狗在裂缝外面停下了。它闻到了什么——不是明确的气味方向,是气味在这里突然中断了。五个人钻进了裂缝,气味从裂缝入口飘进去,狗在裂缝外面捕捉到了残存的气味分子,但它找不到气味是从哪个方向续上去的。它在岩龛前面打转,爪子踩在碎石上,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它对着藤蔓帘幕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不是发现猎物的狂吠,是嗅源中断后的迷惑。气味在这里分成了两条线:一条是裂缝外面泥地上残留的鞋印——那些鞋印被苏凌云抹掉了,但残留的气味还在。另一条是裂缝入口飘出来的气流——气流里有活人的气息,但太淡了,被藤蔓滤过之后更淡,狗能闻到,但它找不到气味的来源方向。它对着裂缝入口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苏凌云屏住呼吸。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藤蔓外面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从一个方向走过来,踩在碎石上。狗还在裂缝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个人在岩龛前面停了一下。苏凌云能听见他的橡胶雨衣在暴雨里被雨点砸得噼啪响,能听见他拽着牵引绳把狗往后拉了一下。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就站在藤蔓帘幕外面,最多三米。
他停了几秒。然后又走了。不是往裂缝方向——是沿着岩壁根部往前走。狗被他拽了一下,爪子又在碎石上滑了几下,然后跟他走了。
脚步声和狗叫声渐渐往山下方向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苏凌云没有马上动。她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打开头灯。光柱照在裂缝通道深处,五个人挤在狭窄的岩缝里,浑身泥浆,满脸是水。没有人说话。她站起来,往裂缝深处走去。四个人跟在后面,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岩缝内部是一条极窄的通道。不是人工挖的——是地下水在石灰岩层里侵蚀出来的天然溶隙,两侧岩石参差不齐,最窄处甚至需要侧身收腹才能挤过去,最宽处可以并肩站两个人。苏凌云走在队伍最前面。通道斜斜地往上延伸了大约三十米,然后折向右侧,开始往下。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松,每一步都有小石子从脚底滚落,掉进前方的黑暗中。通道继续下降,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上的水珠从顶部渗下来,滴在头灯上,溅开一小圈水雾。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弯曲的石缝,石缝边缘卡着一块木板。不是天然的石板——是人放上去的。木板边缘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卡住了,卡在两道岩缝之间,严丝合缝。像是有人从另一面用木板把这个出口封死了。从那头封住。封了很久——木板表面长了一层青苔,边缘被藤蔓缠死。这块木板和岩壁之间的缝隙几乎为零,除非从另一面把它推开,否则根本出不去。
苏凌云把手掌贴在木板上。木板是凉的,雨水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顺着木板表面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她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木板中段——声音沉闷,没有空响,木头吸饱了水。再用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卡住木板的东西:不是钉子,不是铰链,是树根。一根黄栎树的气生根从岩缝外面的土层里扎进来,在木板边缘绕了一圈,把木板和岩壁锁在一起。树根还在长——新生的须根从老根侧面分叉,钻进木板边缘被蛀出的虫眼里,像天然的铆钉。她看了几秒,心里有了判断。
“林小火,过来搭把手。白晓留在原地。何秀莲和沈冰往下退两步,给我腾个位置。”
苏凌云把橇棍从林小火后腰抽出来,把扁头楔进木板和岩缝之间的缝隙里。木板被水泡胀了,和岩壁之间的缝隙几乎为零。她把橇棍左右晃了两下,木板边缘被撬出一道极细的裂缝。没用——树根从另一面把木板箍死了,硬推推不动。林小火从旁边挤过来,把左手掌根压在木板上。左手掌根的绷带在攀岩时被雨水泡透了,但从碎石滩进洞之后她没再用过这只手,绷带在通道里被风吹了十分钟,现在只是潮,不往下滴水。她往后退了一步,压低重心,右肩撞上木板。木板裂开了——不是整个碎掉,是从中间裂开一道斜向的裂纹,木纤维在撞击点碎成几片,碎屑从裂纹里飞出来,落在林小火的肩膀上。裂纹沿着木板纹理延伸,在树根缠绕的位置拐了个弯,止住了。林小火撞的是木板中段偏下的位置,那里没有树根箍着。木板裂了,但没开。
苏凌云用手指摸到裂纹的尽头,把橇棍扁头楔进裂纹里,撬。碎木片从裂纹边缘崩出来,木板发出朽烂木头被撕裂的声音。裂缝扩开了。她又撬了一下,手指伸进裂缝里摸——摸到了树根,摸到了虫蛀的木头纹理,还摸到了一道在木板另一面的凹槽。凹槽是人为凿出来的,凿痕整齐,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用凿子凿一个凹槽,给树根留出生长空间。放这块木板的人不怕树根把木板箍死,怕木板挡了树根的路。不是封死这个出口,是把出口伪装起来。
苏凌云把橇棍尖端转了个方向,把凹槽里的树根往外拨。树根被从凹槽里拨出来,箍住木板的力突然松了。她双手抵住木板,往外推。木板被推出去,撞在另一面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被暴雨吞掉。
一股泥腥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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