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这么邪乎?
省城理工大学教务处黄主任周一上班就给罗明派了个活。
“小罗,你周四不是没排课吗?跑一趟市里,去天海学院听听他们那个大一助教的课。拍两张照片回来,写个情况说明,下周一例会我好有个交代。”
黄主任把一份课程表拍在罗明桌上,手指头点了点周三下午那栏:离散数学·助教答疑课·三号实验楼阶梯教室。
罗明嘴上应着好,心里压根没当回事。周三天下午他开了两个半小时车到天海学院门口,在门卫室登记的时候还跟保安闲聊了两句。保安听说他是省城理工来的,拿登记本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省城理工大?来找工作还是搞调研?”
“听课。”罗明把笔一搁,笑了笑,“你们那个大一助教的课。”
保安嘴角抽了抽,把登记本往他面前一推:“三楼右转走到头,最好早点去,晚了没座。”
罗明看了眼手表,一点四十,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他进三号实验楼上到三楼,右转走到头,阶梯教室的门半开着,往里一探头,愣住了。
能坐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七八成。
前排中间几个位置被书包占着,后排靠墙站了十几个学生,有人手里攥着打印的讲义,有人拿手机对着黑板拍上周的板书照片。罗明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翻一本快散架的活页夹,活页夹封面贴着张标签:离散数学·第六周答疑讲义。
罗明瞄了一眼活页夹内页,手写字迹工工整整,每道题旁边都画了树状分析图,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易错点。他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眼镜男生:“同学,这讲义谁整理的?”
眼镜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天远那边发群里的,我们提前打印装订。”
“天远?”
“就那个大一助教。”眼镜男生翻到封面背面,指了指角落一行小字:整理·李小雨、周宇。
罗明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敲了行字:课前讲义预习,学生自行打印装订,有组织有纪律。敲完他抬头扫了一圈教室,发现几乎每个人桌上都摊着同样一本活页夹,封面颜色统一,连装订方式都是同一种——左边三孔活页夹,右侧插袋里塞了张荧光色便利贴。
两点整,李小雨和周宇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李小雨穿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连帽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白粉笔和一块新板擦。周宇跟在她后面半步,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走到讲台边先把电脑往投影仪接口上一插,屏幕亮起来,是提前做好的课件。
李小雨走到黑板前面,拿板擦把上节课残留的粉笔印擦干净,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上周留的六道题,哪几道有问题?”
底下刷地举起一片手。
李小雨扫了一眼:“第三题和第五题是吧?这两道我各给三种解法,你们选自己能理解的记。”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道递推关系题,先讲通法,再讲特征方程法,最后写了个生成函数法。三种解法并排写下来,黑板上分了三大块,每块前面拿彩色粉笔标了序号。
罗明在底下看着,越看越不对劲。
这题他上个月刚给省城理工大一新生讲过,他备了三个小时的课,讲完底下学生还一脸懵。李小雨这里二十分钟讲完三种解法,中间还穿插着问底下“这一步听懂了吗”“有没有人要再讲一遍”,真有人举手她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一点没有赶进度的意思。
讲完第三题,李小雨把粉笔往讲台槽里一搁,拍了拍手:“第五题你们先自己做二十分钟,我跟周宇下去看。”
她跟周宇一人一列从过道走下去,挨个看学生的演算过程。走到罗明旁边的时候,李小雨扫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空白纸,脚步停了一下:“没带纸?后头资料架上有草稿纸,自己拿。”
罗明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后面资料架上拿了一沓草稿纸回来。纸是学校文印室印的,页眉上印着“天远大学·基础课程内部资料”几个字,比他上学那会儿自己买的草稿纸质量好不少。
二十分钟后,李小雨重新站回讲台,叫了三个学生上黑板写各自的解法。第一个学生用通法写到一半卡住了,李小雨没直接给答案,拿粉笔在旁边点了两个条件:“你从这两个条件里挑一个,试着把范围缩一下再走。”
学生低头琢磨了半分钟,忽然啊了一声,拿起粉笔重新往下推,这回顺顺当当写到了底。
罗明在底下看得手心有点发潮。他想起自己带的那帮大一新生,做不出题就抬头等答案,你给个提示他都接不住。人家这里不光学生做,助教还能精准定位卡壳的点、给个提示、学生自己就能接着往下走。
他掏出手机准备拍两张照片交差。相机刚举起来,前排中间那个空位旁边的书包主人来了,一个高个子男生背着双肩包从后门跑进来,猫着腰往座位上溜。李小雨头也没回,手里粉笔还在黑板上写第五题的变式,嘴里不紧不慢地飘了一句:“刘志远,上周第四次迟到。”
高个子男生脚步一僵,全班目光刷地聚过去。
“桌上有签到表,下课自己找周宇补签,顺便把迟到说明写了。”李小雨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来拿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不为例。”
刘志远缩着脖子坐下了,从书包里往外掏活页夹的时候动作特别快,生怕再惹出什么动静。
罗明把举到一半的手机放了下来,心里默默把“课堂纪律松散”这条从情况说明里划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宇把电脑一合,李小雨正在擦黑板,擦完把粉笔盒往讲台抽屉里一塞,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粉笔,白色一盒、彩色一盒,盒子上拿记号笔标了日期和领用人。她锁好抽屉把钥匙扔给周宇,拎起空塑料袋往外走,经过后排时看了眼罗明,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就出了后门。
罗明坐在位置上没动。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收拾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陌生人坐在后面一节课光发呆有点奇怪,好心问了一句:“你是外校来蹭课的?”
“嗯,省城理工的。”
眼镜男生哦了一声,把活页夹塞进书包:“你们省城理工也有答疑课吗?”
“有是有……”
“那你们答疑课上,助教给讲三种解法不?”
罗明张了张嘴,想起自己上周答疑课就讲了一道题还被学生吐槽讲太快,把话咽了回去。
眼镜男生拉上书包拉链,走之前随口补了一刀:“我听我高中同学说,省城理工的答疑课都是研究生带,一个教室坐不满一半。你们应该多跟天远学学,人家大一助教比咱学校副教授讲得都清楚。”
罗明坐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掏出手机翻到黄主任的对话框,打了行字:课听完了,情况有点复杂,回去当面汇报。
发完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低头看了看黑板右下角那行还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课程助教·李小雨、周宇——拿手机拍了张特写,照片里粉笔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回省城的路上罗明在服务区停了一趟,蹲在车旁边给黄主任打了个电话。
“黄主任,我建议下周例会你亲自去一趟。”
电话那头黄主任有点意外:“怎么,真让你抓着什么笑话了?”
“笑话没抓着。”罗明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抓着了一教室做笔记的学生、一个讲三种解法的助教、还有人家自己印的装订版讲义。你要的现场照片我发你微信了,自己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真有这么邪乎?”
“邪乎不邪乎你自己来看。”罗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反正我下周四还来,我跟那边助教说好了,旁听他们的晚自习答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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