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丈夫是国民党保密局特务
贵州,黔北行署公安处看守所。
王翠平坐在讯问室的硬板凳上,这是她第五次被提审了。
被抓进来十一天了,杜文辉昨天晚上悄悄来见过她,说刚从北京刘部长那儿回来,带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忘。
“翠平同志,”杜文辉当时压低声音说,“刘部长交代,你得承认丈夫就是余则成,但咬死了你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首长特意嘱咐,当年在天津时组织给你伪造的假身份,原籍还按以前的说,你是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余则成的家是黑沟村的,你们两家离着十八里地。余则成在保密局的档案里也是这么写的,经得起查。”
门开了。
副科长孙德利和记录员小苟一前一后进来。孙德利今天没像前四次那样一进来就瞪眼,反而很平静。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是“松林县人民政府通报表扬”。
王翠平认得那几个大字,1950年6月,黑山林村剿匪,县里给她发的。那时候她刚当上妇女主任,土匪冲村口,民兵队就几杆老枪,她咬着牙端起余则成留给她的那把枪……
“黑山林村妇女主任王翠平同志,”孙德利的手指头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划过“英勇作战”那几个字时,停住了,“在清剿残匪战斗中临危不惧,英勇作战,为保卫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作出贡献,特予通报表扬。”
他抬起头,盯着王翠平:“你仔细看看。”
王翠平盯着那纸。有些字她还认不全,但大概意思她懂。此刻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想起杜文辉交代刘部长的指示。
“孙科长,”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我前几次……没说实话。”
记录员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个小黑点。
孙德利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那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王翠平深吸一口气,桌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疼。
“我男人不叫丁得宝。”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男人叫余则成,是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长。”
孙德利刚端起茶杯,刚搭到嘴边,听到翠平这句话,手一下悬在半空中,表情惊愕。他没有想到王翠平今天交代了一个大秘密。
“你前边不是交代你丈夫叫丁得宝吗,丁得宝是谁?”孙德利连忙追问。
“我编的。”王翠平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农村妇女的无奈,“我一个女人,从河北逃荒过来,总得有个说法。正好村里有老人说过,早年间有个姓丁的后生出去当兵再没回来,我就顺口编了这么个人。说男人叫丁得宝,解放前打过日本鬼子,后来得肺病死了。这样好歹能落下脚,村里人也不会老打听。”
她舔了舔嘴唇,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嘴唇都起皮了。
“1950年打土匪那会儿,我用了枪。民兵队长问枪哪来的,我……我不能说实话啊。就说是我男人丁得宝留下的。”
孙德利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桌上,他没管,只是盯着王翠平:“继续往下说。”
那语气,就跟听人唠家常似的。
“我是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娘家姓王,嫁人前就叫王翠平。”她说得很慢,声音有点飘,像在说别人的事,“余则成家是黑沟村的,我们两家离着十八里地。”
她特意把“十八里地”说得很清楚。
“他当兵的前一年,他有个远房婶子嫁到我们村,我们俩经她撮合保的媒,成的亲。”
“成亲没多长时间,日本鬼子来了,他就到队伍上去了。”她越说声音越小。
“什么队伍?”
“不知道。”王翠平摇摇头,眼神有点空,“只是捎信给家里,说是在重庆打日本鬼子。后来……后来才知道,他进了军统,就是后来的保密局。”
孙德利还是那副平静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重庆那些年,你在哪儿?”
“他在外头,我在家里伺候公婆。”王翠平把头低了下去,“一直到日本鬼子投降后,好像是1945年9月,他才给了个天津的地址,说是让我去享几天福。”
“你在天津待了多久?”
“四年吧。到1949年8-9月。”
孙德利弹了弹烟灰,指了指那份通报表扬:“那这份表扬上写的‘英勇作战’怎么回事?你一个农村妇女,怎么会用枪?还会打枪?”
她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脑子里闪过当年刺杀陆桥山时,她和余则成在天津郊外练枪的情景,于是随口就说,“在天津的时候,余则成教我的。”
“他为什么教你打枪?”
“他说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家得会防身。”王翠平回忆着,眼神有点恍惚,“刚开始我害怕,不敢碰枪。他就带我去郊外,从最简单的开始教。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他说,万一哪天他出事了,或者碰上乱兵土匪,我得能保护自己。”
“他一个特务,教你打枪就为了防身?”孙德利语气里带着怀疑,可脸上还是那副平静表情。
王翠平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决心:“他还说……他说他干这行,仇家多。要是哪天仇家找上门,他不在家,我得有自保的本事。还说,要是碰上共产党来抓他,让我拿着枪,能跑就跑。”
这个理由说得通。
孙德利没说话,拿起笔录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王翠平。那眼神,像是在核对什么。
“那1950年打土匪的时候,你为什么敢开枪?”他问,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按你的说法,你只是个普通农村妇女,被特务丈夫教过几天枪,怎么就敢在实战中开枪?”
王翠平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被逼到绝境的坦然:“孙科长,那时候土匪都冲到村口了。我们民兵队就几杆老套筒,子弹也不多。我要是再不开枪,土匪就冲进来了。村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至于枪法……可能是我天生就适合打枪吧。余则成当年教我的时候就说,我手稳,眼准,是个好苗子。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打完土匪,县里是表扬了我,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那把枪的来历,我撒了谎。”
孙德利在笔录上记下这个细节,钢笔顿了顿:“枪现在在哪儿?”
“还在我家箱子里锁着。”王翠平说得很自然,“打完土匪,县里说要表扬,可没说要收枪。我就把枪擦干净,又收起来了。孙科长要查,我现在就能带您去取。”
孙德利点点头,没说话,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余则成走的时候,没给你留什么话?没给你安排后路?”他换了个方向问。
“没有。”王翠平摇头,这次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凄凉,“他说走就要走,让我收拾东西。我说我不去台湾,那地方我不认识一个人,话都听不懂。他就火了,说我不识时务,留在这儿等死啊。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想回婆家,到了城郊,解放军围城出不去,盘缠也让人偷了,只好给一个大户人家当佣人。”
“这些年,有没有跟台湾那边联系过?”
“没有。”王翠平说得斩钉截铁,“这些年,我真的一点信儿都没有。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想他是不是还活着,可也就是想想,这山沟沟里,我一个女人家能上哪儿打听去?”
孙德利看了看手表,已经审了三个多小时了。他合上卷宗,对记录员说:“今天先到这儿。把笔录给她看看,签字按手印。”
王翠平接过笔录。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得懂。她拿起笔,在记录员指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王翠平。
又按记录员指的地方,摁下红手印。
孙德利收起笔录,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王翠平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王翠平被带回监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她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墙角那扇小窗。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有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狱警探进头来:“王翠平,有人要见你。”
王翠平坐起身,看见杜文辉闪身进来。
狱警迅速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杜局长。”王翠平有些惊讶,“这么晚……”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杜文辉的声音放得很小,几乎是在耳边说,“孙德利已经向王处长汇报了审讯情况。处理意见明天就下来:按隐瞒历史问题处理,交给村里监督劳动改造,定期向县公安局汇报思想。”
王翠平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翠平同志,”杜文辉看着她,语气沉重,“首长让我告诉你,你做得对。承认丈夫是余则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保住在外面的同志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整条线的唯一办法。特别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马甸乡圩头村,黑沟村,十八里地,这些都是余则成档案里写着的,经得起查。”
王翠平眼睛红红的,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我明白。刘部长还说什么了?”
“首长说,接下来你要受苦了。”杜文辉叹了口气,“村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是国民党大特务的老婆。回去以后,村里的白眼、唾骂、批斗,这些可能都免不了。孩子可能也会被欺负的。但为了大局,这些苦,你得受。现在敌人肯定在暗处观察,今后组织没法帮助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王翠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我有思想准备,这点罪,受得起。只要则成他能安全,叫我做啥都行。”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咳嗽声,一声,两声。
“我得走了,翠平同志,保重。”
杜文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翠平手里:“里面有点吃的,你留着。”
王翠平从杜文辉手中接过布包。
“保重身体。”杜文辉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首长特意交代的,让我一定转告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翠平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流下来。
门轻轻关上。
监室里又暗下来。王翠平在黑暗中打开布包,摸到几块硬邦邦的饼干,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
上面就一行字:
“则成很安全,15号和晚秋结婚。一切安好,勿念。”
王翠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则成要结婚了。
和晚秋。
她应该高兴的。晚秋是个好姑娘,聪明,有文化,能帮上则成。则成一个人在那边,总得有人照顾。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呢?
王翠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凉凉的。
与此同时,杨树亮在办公室里抽着烟。桌上摊着一份公函,是临祁县公安局寄来的:
“关于陈桃花历史情况的补充材料的函……经查,陈桃花确系白涧乡辛堡村人氏,抗战时期,陈桃花系太行山地区游击队长,抗战胜利后,无人再见陈桃花,现家中无其他直系亲属在世。逃亡地主王占金为减轻自身罪行、换取宽大处理,故意编造混淆视听之谎言,其供述可信度极低,不应作为追查依据。特此回复。”
杨树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信。
但他不急。他在等,等黔北行署和公安处对那封匿名信的反应。再等等。鱼已经快上钩了,收网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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