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十万火急,启动“断尾计划”
天刚擦黑,北京城就开始飘雪粒子。
刘宝忠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早。他正伏案批阅文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杜文辉急促而压抑的声音:
“首长,出事了!黔北行署公安处的人把翠平同志带走了,现在押在看守所!”
刘宝忠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他强迫自己稳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两辆吉普车直接开进村,停在翠平家院门口。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给她上了铐子。村里都传遍了,说她……说她是特务的家属,要拉去枪毙……”“我知道了。”刘宝忠打断他,“你先稳住了,正常开展工作,等我的信儿。”
挂了电话,刘宝忠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来。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一步错,步步错。”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又拿起电话,摇了两下:“给我接贵州省公安厅崔立成厅长办公室。”
电话几乎瞬间就通了。
“老崔,我刘宝忠。”刘宝忠声音放得缓慢,“现在说话方便吗?”
“哎呀!刘主任,你好你好。”崔立成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方便,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您指示。”
“老崔,请你得给我协调两件事。”刘宝忠开门见山,“第一,秘密调黔北行署公安处处长王继明进京,就说部里有紧急任务需要他配合。第二,松林县公安局局长杜文辉也一起上来。要快,今天就动身。”
崔立成是老公安了,知道刘宝忠从事的工作都是高度机密,这种调令背后往往牵涉重大的事情:“行,我来协调。用什么名义?”
“就用部里调研的名义。”刘宝忠语气不容置疑,“但人到了北京直接到我这儿,你亲自安排可靠的人送他们上火车,到北京站有人接。”
“明白。”崔立成的声音也严肃起来,“我这就办。”
挂了贵州的电话,刘宝忠深吸一口气,又摇动电话机:“接河北公安厅邱实厅长。”
“老邱,我刘宝忠。”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你马上安排临祁县公安局局长李存宝进京,有紧急任务。今天就动身,越快越好。”
邱实那边顿了顿:“刘主任,这么急?要不要我……”
“你不用来,就让李存宝一个人来。”刘宝忠说,“记住,严格保密。到了北京直接联系我秘书,不要惊动部里其他单位,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好,我马上通知他。”
放下电话,刘宝忠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几条线绞在一起,王翠平在贵州被抓,杨树亮在天津咬着不放,余则成和晚秋刚在台北站稳脚跟准备婚礼……这些线头只要一根被扯动,整张网就可能彻底崩碎。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历。今天是12月28号,再有半个多月,余则成和晚秋就要在台北办婚礼了。
偏偏这个时候……
刘宝忠站起身,点燃一支烟,思考着破局之法。
五天后,北京西郊一处招待所。
王继明、杜文辉、李存宝三个人是前后脚到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王继明和李存宝尤其不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被紧急召到北京来。
刘宝忠的秘书在门口接了人,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小会议室里,刘宝忠已经在里面坐着等他们。见三人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三个人一起坐下,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刘宝忠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推到三人面前:“先看,看完签字。”
王继明拿起最上面一份,只扫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是保密承诺书,条款密密麻麻写满两页纸,最后一句用加粗字体写着:“违反上述任何一条,以反革命罪论处,立即执行枪决。”
李存宝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首长,这……”
“看清楚了就签。”刘宝忠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说。跟老婆孩子不能说,跟上级领导不能说,跟亲爹亲妈也不能说。谁说出去,造成后果,谁掉脑袋。”
三个人签完字,把文件推回去时,手都有些发抖。
刘宝忠将文件收进公文包,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王翠平的事。”他说。
王继明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首长,王翠平现在在我们行署公安处看守所,副科长孙德利正在审。目前的情况是,有人匿名举报她是特务家属,我们按程序……”
“她丈夫确实是国民党特务。”刘宝忠打断王继明。
刘宝忠这句话一出口。杜文辉眼睛瞪大了,李存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王继明手里的茶杯一抖,水从杯子里晃出来洒在桌布上。
“首长,您……您说啥?”王继明以为自己听错了,说话有点结巴。
“她丈夫,名叫余则成,是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刘宝忠说得清清楚楚,“1949年9月,跟着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逃到台湾去了。”
杜文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那些年在黑山林村,王翠平一个人带着孩子,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比男人还猛;想起她夜里在油灯下学识字,手指头被铅笔磨出茧子;想起她帮着村里调解婆媳纠纷,谁家有难处她都伸手帮一把……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是特务家属?
“但是,”刘宝忠话锋一转,语气沉缓下来,“王翠平同志,是我们自己的人。”
李存宝彻底糊涂了:“首长,我不明白。这……这到底咋回事?丈夫是特务,妻子是我们的人?这说不通啊!”
刘宝忠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最后目光落在三个人的脸上。
“余则成表面是国民党特务,实际上,是我们打进敌人内部的同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为天津的解放立下了特殊功勋。王翠平同志,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掩护。”
“现在余则成同志还在台北继续潜伏。”刘宝忠坐回椅子,“王翠平同志撤出来后,隐姓埋名,躲在贵州山区,就是为了保护这条线,保护还在敌营战斗的同志。”
杜文辉忽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刘宝忠亲自交代要安置好王翠平,为什么一再叮嘱要绝对保密,为什么这些年时不时就要询问她的情况……原来那平静的黑山林村,那几间土坯房,守着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
“可是现在,出问题了。”刘宝忠的声音沉重起来,“津门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处长杨树亮,不知道从哪摸到了线索,怀疑王翠平的身份。他往河北临祁县发函,要查一个叫陈桃花的女人,那就是王翠平同志在老家的名字。”
李存宝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首长,我……我不知道啊!村里反映到局里,我就按正常程序让人去查了,我要是知道内情,打死我也不会……”
“不怪你。”刘宝忠摆摆手,“你不知道内情,按规矩办事没错。你们给杨树亮的回复,他不但不信,反而更怀疑了。”刘宝忠顿了顿,“他觉得,有人在保王翠平。所以他变本加厉,一边催你们河北继续深挖,一边在贵州搞动作。这次匿名举报,八成跟他有关。”
王继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这个杨树亮!他到底想干啥?”
“他想挖出真相。”刘宝忠冷冷地说,“我们怀疑他是保密局楔进我们内部的“钉子”。他的问题我们以后处理,现在不能动他。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把王翠平放了,等于坐实了杨树亮的猜测:确实有人在保她。那他会更疯了一样往下挖,非要把这条线扯出来不可。”
杜文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首长,那您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之。”刘宝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实施‘断尾计划’。”
“‘断尾计划’?”三个人异口同声。
刘宝忠的目光先落在王继明脸上:“王处长,你回去以后,亲自接手这个案子。调查结论这样写:王翠平,丈夫余则成,确系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1949年随吴敬中逃往台湾。天津解放时,王翠平本想回河北老家,但因战乱出不了城,后在一富户家当佣人。该富户的管家还在,可以作证——这个人我会安排。这些年,王翠平因害怕被人认出是特务家属,怕受牵连,隐姓埋名逃到贵州山区。经查,她本人未参加特务组织和活动,属于隐瞒历史问题。”
王继明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处理意见:鉴于其只是家属,没有犯罪行为,交由村里民兵监督劳动改造,定期向县公安局汇报思想。”刘宝忠继续说,语速平缓而坚定,“记住,这个结论要写得像模像样,要有证人证言,要有调查过程,要有逻辑链条。要让杨树亮看到之后觉得,哦,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结案了。”
杜文辉忍不住问:“首长,那翠平同志她……要受委屈了?劳动改造,民兵监督,这……”
刘宝忠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委屈。劳动改造,民兵监督,定期汇报,还有群众的指指点点、白眼唾骂……这些罪,她都得受。而且为了演得像,你们不能对她有任何特殊照顾。该批斗批斗,该下地下地,该写检查写检查,敌人肯定在暗中观察。”
他看着杜文辉:“小杜,你回去以后,想办法秘密见王翠平一面。就说是我的意思。告诉她,为了余则成同志的安全,为了更多还在隐蔽战线战斗的同志的安全,她要受苦了。让她……一定要承认丈夫是余则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从不过问丈夫的事。这是保住余则成同志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这条潜伏线的唯一办法。”
杜文辉重重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我明白。我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就是不要主动给杨树亮说翠平这件事,以免让他产生怀疑,要等着他耐不住了问了再说。”
“存宝同志,”刘宝忠又转向河北那位,“你回去以后,马上给杨树亮发个正式公函。就说经深入调查,陈桃花确有其人,但抗战以后就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家里早就没人了。把陈桃花和王翠平彻底切割开,把杨树亮的注意力完全引到贵州这边来。同时,你要表现得对此事已经不耐烦,一个下落不明多年的农村妇女,值得这么追查吗?”
“是!”李存宝挺直腰板,“我一定办好。”
“记住,”刘宝忠最后说,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这场戏,要演得真。谁露了破绽,谁就是罪人。王翠平同志能不能挺过去,余则成同志在台北能不能安全,全看咱们了。”
三个人都站起来,表情凝重得像戴了面具。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刘宝忠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已经被雪压弯了,一阵风过,簌簌落下大团雪沫。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轻声说,没有回头,“你们各自回去,按计划办。有紧急情况,立即打电话联系我。”
同一时间,台北。
余则成和晚秋正在仁爱路的新房里忙碌。
晚秋穿着一身新做的绛紫色旗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线,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则成哥,好看吗?”
余则成正在贴窗花,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晚秋嗔怪道,走到他身边,帮他扶正有些歪的窗花。
余则成认真看着她。“真的好看。”他轻声说,“就是……有点太招摇了。”
“结婚嘛,一辈子就一次。”晚秋说,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秋实贸易公司的老板和老板娘,排场不大点,别人该怀疑了。吴敬中不是说了吗,咱们越张扬,越像真心投奔自由世界的人。”
余则成点点头,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自从半个月前收到香港传来的那句“地主王占金回家了”,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翠平那边到底怎么样了?组织上说会照顾好她,可到底是怎么照顾?
“则成哥,”晚秋看出他走神,握住他的手,“又想翠平姐了?”
余则成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陈律师不是说了吗,家里会照顾好她的。”晚秋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温柔但坚定,“你现在多想也没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天就是婚礼了,请柬都发出去了,保密局那些头头脑脑都要来。咱们得演得像,演得真,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知道。”余则成深吸一口烟,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酒席订好了?”
“订好了,圆山大饭店,二十桌。”晚秋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名单,“吴敬中说了,他当证婚人。毛人凤那边也回了话,说尽量抽空来。郑介民、叶翔之,还有美国顾问团这些人都给了回执。”
余则成心里一紧。毛人凤要是真来了,这场戏就更难演了。那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点点不自然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晚秋忽然轻声说:“则成哥,等这事完了……等新中国强大了,不用再潜伏了……咱们把翠平姐接出来,好吗?”
余则成看向她,晚秋的眼睛清澈而真诚。他忽然有些愧疚,对这个女人,他给不了完整的感情,给不了正常的婚姻,甚至连一个真实的身份都给不了。可她却这样全心全意地帮他,甚至想着他的原配。
“好。”他哑声说,“等那一天。”
话是这么说,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余则成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的台北,灯火阑珊。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台湾海峡。
海峡的那一边,是大陆,是家乡,是无数个在黑夜里默默坚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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