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正中靶心
晚上八点，宋焰准时到达半山射击场。
私人俱乐部隔音极好，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枪油的味道。
宋焰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还在特种部队的时候，耳边枕着枪炮声入睡，梦里都是这股火硝气。
工作人员将他引入会员包场，孟宴臣已经到了。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负手背对着入口，肩线利落挺拔。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
从宋焰脸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道：“宋站长。”
“孟总。”宋焰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微蹙着眉头道：“特地让蒋裕找我来，总不会是为了比枪法的吧？”
他的神情正直：“如果是因为医院那件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应该做的事，作为你的女朋友，她对你的过去也应该有知情权。”
他话音落地，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等待孟宴臣如往常一般被激怒的反应。
这就是他们孟家人，永远都是这样，自己做尽了阴暗的事，可一旦被曝光，从来不会去反省自己，只会去迁怒那个把真相袒露在阳光下的人。
虚伪至极。
但出乎意料地，孟宴臣并没有生气，甚至堪称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孟宴臣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靶道，轻描淡写道：“玩一场。”
不等宋焰开口，后方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托在手中的枪和装备递给他们。
孟宴臣挑了一把Sig Sauer P226，不疾不徐地检查着枪膛，拆看的手法堪称专业。
宋焰不禁挑了挑眉，但视线扫过那排枪，还是双手插兜嗤笑道：“都是些玩具，比不上真家伙。”
他抓起一把外形刚猛的柯尔特M1911A1，熟练地装上45口径的弹夹。
孟宴臣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托盘里，平淡道：“不管什么枪都只是工具，心浮气躁，打不准目标。”
宋焰脊背一僵，冷着眼转过头去，却见他已经戴上了护目镜和隔音耳罩，双手托枪对准了靶子。
宋焰不甘示弱，立马跨步，与他并立站在靶道前。
当教练完成示意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在密闭空间中飞速前冲，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
孟宴臣的射击稳定而精准，每一下都仿佛踩着节拍，靶心的弹孔几乎重叠。
宋焰的枪声却快而密，是真正的枪林弹雨，像一种无言的宣泄，每一发子弹的后坐力，都撞击在他的掌心和腕骨上。
他心烦意乱，但摸到枪就像是换了个人，回到熟悉的领地，命中率同样精准到吓人。
一轮结束。
冒着烟的枪口移开，露出了孟宴臣没有波澜的眼睛。
在机械的电子报靶音中，他目视前方，淡声问道：“董成民的钱，好用吗？”
宋焰装弹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抬起头来，莫名其妙道：“什么意思。”
孟宴臣侧过头来，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李明伟。”
他在宋焰骤然色变的神色中继续道：“你的同事，前年牺牲于一场化学药品爆炸事故，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去年被查出来罹患脑部肿瘤。”
“他的妻子作为遗属领取了抚恤金，可对于这种花钱如流水的疾病而言，那点钱就是杯水车薪。”
孟宴臣收回视线：“之前许沁卖房，也是为了帮你给她们吧。”
“或许还不止李明伟一家，还有更多我没了解到的类似情况，靠你一个人，根本就救不过来。”
宋焰慢慢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冷眼看着他。
孟宴臣置若罔闻，垂着眼给枪支装弹，平淡地说：
“年前，一家国内权威慈善基金会下属的企业找到你，表示愿意给孩子捐款，你或许有过疑虑，也曾告知他们最好通过官方渠道完成捐赠。”
“但那时治疗迫在眉睫，你又不愿意因欠款不还，而在我这个孟家人面前失去尊严，他们为了让你接受，或许还采用了一些别的手段，那家企业又有官方的背书，总之一一”
孟宴臣抬起眼来：“你最终不得不接受那笔‘善款’。”
宋焰咬着牙关抬起头来，表情依旧坚硬不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隔音良好的射击场中落针可闻。
孟宴臣手指一顿，冷静道：“现在。”
宋焰的神色忽地一滞，拧着眉道：“什么？”
他隐含暴怒。
“我只了解到有家企业向李明伟的家庭进行了捐款，关于你为何接受，都只是猜测。”
孟宴臣淡声道：“看来，宋站长确实一点都没变。”
随着他的话，一张医疗监控的截图照片被递到宋焰面前。
画面中，他正接过面前人手中的黑色手提箱，不知是否有意，隐约打开的手提箱缝隙，能窥见一线粉色的真金白银。
宋焰一怔，继而拔高了声音：“那是捐款，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被监控拍到也一样！”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是现金吗？”孟宴臣问道。
宋焰的话音忽然停滞，听孟宴臣继续道：“可能你也想过，但你这个人，做事总靠一股热血的莽劲，便会下意识忽略很多细节。”
“是，你们的交易有具体名目，有捐赠协议，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但偏偏最后，他给你的是现金。”
他说：“银行转账，留下的是清晰可追溯的记录，收付双方和金额用途一目了然，但现金，在离开保险柜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所有官方背书。”
“它进了你的口袋，再从你的手里出去，只要企业方坚称自己尚未捐赠善款，那这笔钱，谁能证明他的来源？”
宋焰的脸色难看起来，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深思下去。
孟宴臣却紧追着不放：“你对待孟家向来警惕，却容易轻信自己的判断，难道你非黑即白地认为，除了孟家以外的商人都是好人？”
他给出最后一击：“你可能在网络上调查了那家企业的股权架构，但你并不清楚，那家企业只是个空壳公司，款项的最终源头是国坤董成民控股的一家实业公司。”
宋焰笔直板正的脊背在这一刻像是塌陷了一方，握着枪的手指不自觉地豁然松开。
像是被烫了一下。
孟宴臣静静地凝视着宋焰。
他与这个人交锋数年，对对方的长处和短处都一览无余。
宋焰热忱、勇敢、鲜活叛逆、义气当先，所以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沁。
但凡事都有两面，那隐藏的另一面中，藏着他的莽撞、短视和离经叛道。
英雄气短，就像是他们这类人的宿命。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宋焰，你对你的队友、家庭，甚至是对许沁，都抱有极强的责任感，你想一力承担所有人的苦难，这很悲壮，但也很愚蠢。”
“你有很多途径可以帮助他们，却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选择用你和你身边人的私人财产去填，这不是担当，这是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幻觉。”
那个幻觉迷恋住了曾经的许沁，也骗过了他自己。
了解宋焰借款的事情后，孟宴臣也曾犹豫，是否要将真相直接袒露出来。
但转瞬他便明白，木已成舟，回天无力，以宋焰的性格和执念，甚至可能会产生逆反心理，他们会陷入新一轮的经济纠缠，坠入到从前的怪圈里。
况且，董成民还不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这件事，这一局他目前占据上风，要静观其变，不要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孟宴臣轻轻地笑了一声：“宋焰，我原本觉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我们之间算是两清，所有的混乱都到此为止。”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子弹一枚枚填入枪膛，他语气平平道：“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你们单位，以我个人名义，向你们单位纪委实名举报了这份材料。”
室内空气瞬间凝固，宋焰目眦欲裂：“孟宴臣！”
他咬着牙问：“你究竟想做什么？再一次毁了我？因为我把你那些不堪的过去告诉了你的女人？”
“别误会，这不是报复，”孟宴臣检查着手中的枪支：“这是在帮你。”
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微笑，淡然道：“你告诉她，是你的事。她的选择，是她的事。但终结这份过去对于未来的纠缠，是我的事。”
“你没想错，我的确不能失去她。”
“但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她，”孟宴臣端起手枪对准了靶心：“宋焰，是你告诉她的做法让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地一直纠结下去。”
“你、我、许沁，我们之间的纠葛已经不单单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它影响了太多人，现在甚至牵扯到了商业算计。”
“它必须摊开在阳光下，以无可争议的性质盖棺定论，无论是我的从前，还是你的怨怼。”
孟宴臣沉声道：“都该过去了。”
宋焰什么都听不进去，两步上前到了孟宴臣面前，伸手要去抓住他的衣领：
“孟宴臣！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事情！”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猛然对上了孟宴臣不动声色的眼睛。
“砰！”
一声枪响。
巨大的冲击声回荡在室内，宋焰还未戴上隔音耳罩，眩晕的嗡鸣经由耳膜震颤着他的大脑。
他恍惚了一下，不自觉地弯下腰来。
再抬起头来时，就见孟宴臣面色不动，平稳地收回了持枪的手臂，他垂下目光来看宋焰，像一座沉默而难以逾越的山。
他同样没有戴耳罩。
宋焰怔了怔，听见电子报靶音响起，孟宴臣的成绩竟然为0。
而他是10环。
宋焰猛地转头，在看清靶纸的那一刻面色一凝。
孟宴臣的那一枪，正中他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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