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雷霆

它们的形状很奇怪，一根粗长的铁管架在铁木混合的架子上，管口斜斜地指向城墙的方向。

“那是什么？”他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末将没见过。”

王伦没有让他说完。“传令下去，各段城墙加派一倍人手。不管那是什么，只要敢靠近城墙就放箭。”

卯时三刻，凌风在炮阵后方百步处勒住了马。

他面前是从未在任何人眼前展露过的十二门铁心铜体炮。

炮阵周围已经清出了射界……土地被平整过，周围百步内的杂草全被拔光，地面上铺了一层粗砂，防止炮座在发射时滑动。

每门炮后面站着三名炮手，一人负责瞄准，一人负责装药装弹，一人负责点火。

火药桶和铁弹箱码在炮位后方三尺处，方爽清在炮阵后方来回穿梭，最后一次检查每门炮的装药量、弹丸重量和引火线的长度。

“报告凌帅……炮营准备完毕！”方爽清快步跑到凌风马前，抱拳行礼。

他的脸上全是油污和火药灰，眼睛底下两道黑眼圈深得像画上去的，但嗓音稳而亮。

凌风看着那十二门炮，点了点头。

“先打一轮看看效果。目标是南门左侧那段三十年前修补过的城墙。集中火力，十二门炮打同一个点。”

方爽清领命跑回炮阵，站在第一门炮旁边，举起手里的红旗，向十二门炮的炮手们示意……目标已经锁定，装填完毕，引信已点燃，等待发射命令。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十二门炮的铜色炮身照得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炮阵后方，一万威北军步卒列阵待命，刀在手，盾在肩，齐震山的狼牙特战队已经换上了黑色轻甲，每个人腰间别着短刀和绳索，正在队伍的右翼做最后的准备。

辰时整。

方爽清的红旗猛地往下一落，同时喊出的那一嗓子被十二门炮齐声怒吼的声音盖得干干净净。

“放！”

十二门铁心铜体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口涌出一团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在晨风中翻卷扩散，紧接着才是那声响彻天地的巨响……轰……！

那声音像一整座山从内部裂开了。

炮阵后方那些战马齐刷刷地惊了，嘶鸣着倒退，被骑手勒住缰绳才勉强稳住。

前排的步卒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十二颗铁弹带着灼热的尾焰划过半空。

弹丸比拳头略大一圈，表面在出膛时被磨得发红，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狠狠地撞在并州南城墙那段修补过的城墙上。

第一颗铁弹撞上去的时候，城墙表面的青砖碎了一片，碎屑飞溅得像被砸碎的陶罐。

第二颗、第三颗几乎同时到达，撞在同一个点的不同高度上。

第四颗砸中了城垛，垛口上的砖石连同垛口后面一个守军的上半身一起被掀飞了出去。

整段修补过的城墙从被撕裂处向内塌陷了一丈见方，土石崩落如泥石流轰然倾泻，护城河里的水面被砸起数丈高的水柱。

两丈宽的豁口裸露在晨光中，缺口边缘的断砖还在簌簌地往下掉落碎渣。

城头上的守军在第一轮炮击过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有人从城头坠落，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倒在地，有人扔了弓就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垛口后面，更多的人像被惊了蹄的畜群一样在城墙上推搡奔逃。

城墙上的惨叫声、碎裂声、砖石崩落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忽然降临的风暴把所有东西都卷了进去。

并州城墙的守军将领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刀枪，见过箭矢，见过投石机和火油罐，他们最恐惧的就是火油罐被抛上城头后造成的火势。

可在他们的认知里，城防就是城防，砖石就是砖石，城墙就是城墙……它是用青砖和黏土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东西，比人的血肉硬，比刀剑厚，比任何攻城器械都稳。

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是他们的信心，是“守得住”这三个字最实在的凭据。

可当那些铁弹轰然砸在城墙上，把厚实的砖墙像掰脆饼一样撕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时，那种信心垮得比城墙本身还快。

城头上的守军将领亲眼看见半座箭楼被弹丸扫过之后整个歪了半边，楼顶上的瓦片下雨一样往下掉。

楼里那两个弓弩手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其中一个腿被砸断了，拖着断腿往城楼下爬，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他们看见整段的垛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扫平了，那些他们昨晚还在扶着，还在上面架过弓弩的石块，此刻变成了散落一地，还冒着热气的碎石。

有一个年轻守兵趴在城楼内墙后面放声大哭，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含混地喊着“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几个老兵想把他拉起来，他自己先挣开了，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撒腿就往城楼下跑。

旁边一个百户想拦他，被他一肘撞在胸口上，趔趄着退了两步。

百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南城门的守军将领是个姓吴的偏将，年近五十，在并州守了七八年兵，什么仗都打过，唯独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站在城楼里，透过被震裂的窗棂看着城外那十二门铜黄色的炮口，炮口还在冒着袅袅的白烟，硝烟的气息顺着风飘到城头上来。

那是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刺鼻的、辛辣的、像是硫黄和铁锈拌在一起又浇了火油焚出来的气味。

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那是什么东西……”

副将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城下那道两丈宽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碎砖还在冒着烟，断面的夯土暴露在外，像一块被撕开了皮肉的骨头。

城头守军的弓箭还在往炮阵方向射，可那些箭矢在空中飞到一半就软软地坠落了，连炮阵的边都没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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