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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乱如沸粥


章望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

“等。威北关的檄文我看了,凌风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他没有反朝廷,是反王秦。这道檄文写得比我想象的好,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他要打谁、为什么要打。”

“王秦现在坐不住了,明天早朝他肯定会强行调兵遣将……可他能调多少?边军旧部大半都是徐锐的人,檄文一到,那些人的心就不稳了。”

“我一直等一个能为徐帅雪冤的人。等了好几个月,终于等到了。”

他的夫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平静的神情,没有再问什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章望之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檄文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徐锐案那些被驳回的奏折底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朝,皇宫正殿里的气氛和往常截然不同。

太子姬承稷依旧坐在龙椅旁边的小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

珠帘后面的皇后今天坐得格外安静。

王秦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穿着一身紫色蟒袍。

“威北关副帅凌风,日前起兵南下,传檄天下。”

“凌风以‘清君侧’为名,纠集边军二十余万,公然对抗朝廷。臣以为,此事不可姑息。”

“若容边将拥兵自重、以檄文定朝堂忠奸,则天下将无宁日。臣请殿下允准……即刻调集禁军及各地驻军,全力平叛。”

王伯安第一个站出来附议:“臣附议!凌风起兵谋反,罪不可恕!若不从速镇压,则沿途州府必有响应者,祸患将蔓延至大半个天下!”

又一个官员跟着出列:“臣附议。兵部已连夜拟出调兵方略,应州驻军两万人今日便可北上布防,益州府军一万人七日内可抵达京城外围,京城禁军五万人即刻上城。”

“三路合围,凌风必败于城下。”

接着又有几个官员也相继出列表态,一个说“国法不容”,一个说“当以雷霆手段震慑”。

章望之今天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双手按在笏板上,面色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从王秦开始说话到他身后的五个人依次出列,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官员在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争论,可章望之像是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一样。

王秦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章望之脸上。

两个人隔着御道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谁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太子姬承稷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殿内的争论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王秦转向御阶,朝太子躬身一揖:“殿下,事不宜迟,请殿下朱批调兵令。早一日发兵,早一日平定边患。”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姬承稷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道已经拟好的调兵令上。

“准。”

时间回到檄文发出后的第三天,雍州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周镇山坐在衙门后院的劈柴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封刚从风雪商会商队手里接过来的信。

信是凌风的亲笔,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句话……“周将军,檄文已发。威北军五日后南下,望将军在雍州接应。”

周镇山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信用火折子点燃了,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把灰烬踩进脚下的泥土里,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头的墙上取下了那件他挂了半年的旧甲胄。

甲胄是他在威北关时穿的,玄铁打造的胸甲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左边肩甲的系带断过一次,他用牛皮绳重新缝上了。

他摸着那些刀痕,指腹在凹凸不平的铁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读一本旧书。

然后他把甲胄一件一件地穿上,从胸甲到肩甲,从护臂到护胫,每穿一件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被唤醒。

最后他把那把在威北关用了十几年的佩刀挂在腰间,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门。

傍晚时分,周镇山带着三十个亲兵包围了雍州府衙。

府衙门口的守卫看见他穿着那身旧甲胄走过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周镇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周镇山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从水底捞出来时发出的声响:“本将要见知府大人。”

知府姓钱,是王秦的人。

他在雍州当了三年知府,没什么本事,只会刮地皮和给京城写信表忠心。

他被亲兵从后堂拎出来时还穿着家常的袍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周镇山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铁青的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周镇山没有废话。

他把檄文的抄本放在钱知府面前的桌案上。

“钱大人,檄文你看了。威北关凌副帅起兵清君侧,为徐帅雪冤。雍州在威北关南下的路上,要么开城响应,要么被大军碾过去。你选一个。”

钱知府看着那道檄文,又看了看周镇山腰间那把佩刀,又看了看周镇山身后那三十个手按刀柄的亲兵。

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着说了三个字:“我……开城。”

周镇山没有杀他。

只是让人把他软禁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然后拄着拐杖走到府衙门口。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听到风声赶来的守军士兵,有住在附近的百姓,有在街上做买卖的商贩,三三两两地站着,看着府衙门口那个穿着旧甲胄、拄着拐杖的老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镇山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他甲胄上的旧披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反复浸湿又反复晒干的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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